2010-07-05 09:15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邹自振

曾巩在福州的政绩与诗文创作


曾巩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他于北宋熙宁十年(1077年)由洪州(今江西南昌)移知福州军州事,元丰元年(1078年)召判太常寺,后改知明州(今浙江宁波)。在福州时间虽短,但政绩卓然。

曾巩知福州后,首先以廉洁奉公作为仕宦的准则。

宋代,州府以上的官吏除享受固定的俸禄以外,还补给一定数量的“职田”(根据职务给予固定田产)。福州府官吏虽没有“职田”,却另有一大笔收入。原来,州府中有很大的一块菜园子,每年都种着各种各样的蔬菜。蔬菜成熟以后,便由衙役挑到市上去卖,卖得的钱全归州官所有。由于府里的蔬菜上市早、质量好,人们都争相购买。于是不费什么工夫,就可捞到一大笔钱。这样,有时一个州官仅菜钱收入就可达三四十万之多。

曾巩到福州上任之后,便到民间做了调查,了解到:州府卖菜,往往要排挤菜农的买卖,使他们的生意难做、收入减少,以致造成生活上的困难。曾巩愤慨于此,大声疾呼曰:“太守与民争利可乎?”他宣布福州府取消这项收入。州府不再收取菜钱,种植的蔬菜也很少拿到市面上去卖了。消息传出,当地老百姓都很高兴,菜农们更是欢欣鼓舞。从此以后,凡是来福州做官的,也都效法曾巩的做法,不再向老百姓身上榨取这部分菜钱而“肥”自己的腰包了。

福州自五代闽国崇奉佛教以来,兴建了大量的佛寺禅院,到北宋时已称誉东南。据北宋景德(1004-1007年)初年知福州的谢泌《咏冶城风物》诗云:“湖田翻种重收谷,山路逢人半是僧。城里三山千簇寺,夜间七塔万枝灯。”迷信的人为了追求“来生”幸福,把田产施舍给庙宇。寺庙田亩赋税比一般籍户轻得多,刁滑之徒为减轻或逃避赋税,就与寺院勾结,形成寺院田产日多,民间田产日少,赋税负担都转嫁到农民身上,农民负担不起也遁入空门为僧。寺院的发展威胁着社会经济基础,更突出的是上层僧侣为着寺院有利可图,千方百计贿赂官府,谋求要职。由于当时主守禅寺,须得知州同意,由地方官直接任命。于是僧人们纷纷买通关节,巴结官府;有些官员也趁机敲竹杠而发横财,一时贿赂之风盛行八闽。

曾巩到福州后,知道其中弊端。为了取缔这种贪贿行为,他亲自前往寺院,让僧徒们互相推举选方丈,并将推选出来的公正贤明的僧人记录造册备报官府,然后按照次序,依次递补。曾巩当众却其私谢,以杜绝左右受贿。由于曾巩的清廉,这些贪贿的风气,不禁而止。曾巩采取各种办法,改变了主持僧由官府延聘的制度,而由他们推举能者担任,杜绝了钻营门路,废除了两所与豪门狼狈为奸、为非作歹的寺院,逮捕了一些企图逃税的奸民与不法僧侣,整治了佛寺禅院的歪风邪气。

曾巩曾说:“州县常困于文赎烦多,人民则苦于追赋之急。”因此一到福州任上,就和属县商议应办的事情,分别轻重缓急,预计完成期限,期限未至的不再催促;限期一到,不办的就治应有之罪;如讨约之期限和要办的时间不相当,则与该县另定期限;而先已立有期限的,即使有所追回,知州也不派人到县,县上也不再派人下乡。曾巩试用这种办法来尽力减少官府对人民的骚扰。开始时属县并不十分听从,曾巩则弹劾知县,于是各县莫敢轻慢,有事皆先期召集官吏预告。由于公文减少许多,人民得以过上宁静的日子。

曾巩在福州年余,因廉洁为官,奉公守志,从政有方,治安秩序逐渐安定。他在《福州奏乞在京主判闲慢曹局或近京一便郡状》中说:“今山海清谧,千里宴然。里闾相安,粟米丰羡。”当时京师一带也盛传他的政绩。曾巩有一首《亲旧书报京师盛闻治声》诗,诗云:“自知孤宦无材术,谁道京师有政声。默坐海边何计是?白头亲在凤凰城。”《凤池寺》中写道:“经年闻说凤池山,蜡屐方偷半日闲。笑语客随朱阁上,醉醒身在白云间。溪桥野水清犹急,海岸轻寒去却还。为郡天涯亦潇洒,莫嗟流落鬓毛斑。”足见曾巩在福州任上心情是愉快的,而且也是有一定政声的。

曾巩在福州时继续写作,除奏状、制诰、劄子、书、表、祭文以外,抒情、写景的散文则有《道山亭记》流传下来。《闽都记》卷十载:“道山亭在邻霄台之东。”道山这个名称是程师孟所起。程师孟字公辟,吴县人,熙宁元年(1068年)知福州,在福州六月,开拓城的西南隅,又以余力浚河湟、建桥梁等,公余之暇,还多浏览吟咏,建道山亭于乌石山。曾巩《道山亭记》说:“程公以谓在江海之上,为登览之观,可比于道家所谓蓬莱、方丈、瀛州之山,故名之曰道山之亭。”《道山亭记》着重描写闽地山水之奇险,风格极近柳宗元。清人陆文裕说:“亲自闽中,方知其工。”在唐宋游记文中亦为突出的篇章。总的来说,《道山亭记》先写福建的地势,次及府治侯官,又次说到道山命名的由来,而终称颂程师孟治理闽都的政绩。曾巩在文中绝不替寺观铺张,立言得体。当时佛教、道教盛传闽中,至乌石山者非拜佛即访道,而少有读曾巩碑者。故南宋刘克庄《道山亭》诗中有“城中楚楚银袍子,来读曾碑有几人”之句。

曾巩在福州还写有《福州拟贡荔枝状并荔枝录》一文,阐述福(州)、泉(州)、漳(州)、兴化军(莆、仙)的荔枝种类、优劣等,凡三十四种之多,可谓善于调查研究与描述的简明之作。

曾巩在福州除上述的散文外,还有诗三十余首,其有记地方名胜的,如《夜出过利涉门》:

红纱笼烛照斜桥,复观翚飞入斗杓。

人在画船犹未睡,满堤明月一溪潮。

利涉门是唐末时开辟的,其门在福州城内安泰桥北。《闽都记》卷二载:“唐天复元年(901年)王审知于子城外环筑罗城北永安门南涉利门。”诗人首句写晚间出城的景色,次句仰视城楼之高,三句系近河所见,诗末以“明月溪潮”作结,读之有景色清幽之感。还有《大乘寺》一诗:

行春门外是东山,篮舆宁辞数往还。

溪上鹿随人去远,洞中花照水长闲。

楼台势出尘埃外,钟磬声来缥缈间。

自笑粗官偷暇日,暂携妻子一开颜。

《闽都记》卷十一载:“东山……去城十里,而近有狮子峰、榴花洞。唐永泰(765—766年)樵者蓝超逐鹿至洞遇异人与榴花一枝而返,复往遂失所在。”又云:“大乘、爱同寺在东山,梁大同六年(540年)置大乘寺,十二年(546年)置爱同寺。唐大中十一年(857年)合二寺为一,因名。”诗的第一、二两句点明出游的地点是东门外的东山(行春门是福州的东门),颔联写了当地的古迹,颈联写出楼台形势和远寺钟磬之声,末了以作者此游的心情作结。诗中两联对古迹与景色的叙述描写,情景结合,使人有飘逸之感。

此外,较有代表性的诗作还有《游东山示客》、《西楼》、《旬休日过仁王寺》、《昇山灵岩寺》、《北归三首》、《圣泉寺》诸诗。

《圣泉寺》一诗简括了福州的形势之胜:

笑问并儿一举鞭,亦逢佳景暂留连。

青冥日抱山腰间,碧野云含石眼泉。

蹑屐路通林北寺,落帆门系海东船。

闽王旧事今何在?惟有村村供佛田。

圣泉寺亦名圣泉院,旧名法华,在福州东郊。《闽都记》卷十一载:“唐景龙(707—710年)初,僧怀一始卜居寺西,苦远汲。忽一禽噪于地,因凿之,泉忽涌出。”首联写诗人偶尔问问健儿,举鞭而到圣泉寺,不意却是一处值得留连的佳境。颔联与颈联写圣泉寺的景色与形势,寺在半山之中,故有“青冥日抱山腰间,碧野云含石眼泉”的奇景,而上有寺院,俯瞰闽江,故以“蹑屐路通林北寺,落帆门系海东船”,概括了眼前的景物形势。末联说“闽王旧事今何在”,虽有一世英雄今安在之意,但“惟有村村供佛田”句却是带有对佞佛的辛辣讽刺。

历来为诗家所赞叹的《城南二首》及《西楼》等诗,写得轻快清新、雄放壮丽。其中《城南二首》描写了福州生机勃勃的晚春景色:

雨过横塘水满堤,乱山高下路东西。

一番桃李花开尽,惟有青青草色齐。

水满横塘雨过时,一番红影杂花飞。

送春无限情惆怅,身在天涯未得归。

又如《西楼》:

海浪如云去却回,北风吹起数声雷。

朱楼四面钩疏箔,卧看千山急雨来。

海浪、北风、雷声、忽雨,在一首短短的绝句中,诗人谱写了处于东海之滨的福州城一曲大自然气势磅礴的交响乐,而作者在西楼挂帘卧看、悠然自得的形象,更是栩栩如生。

曾巩在福州除了写江山形胜的风景诗外,还有咏物、送别、谢人、赠茶(如著名的《闰正月十一日吕殿丞寄新茶》)等篇。曾巩在福州的咏物诗中最有名的是《荔枝四首》。其一、二两首尽力描绘荔枝的色态,三、四首则分别写荔枝的畏寒特性和芬芳气味。其一:

剖见隋珠醉眼开,丹砂缘手落尘埃。

谁能有力如黄犊?摘尽繁星始下来。

一、二句写剖开荔枝和弃掉皮壳的愉快心情,后二句则描绘荔枝都采摘下来之不易。其二:

玉润冰清不受尘,仙衣裁剪绛纱新。

千门万户谁曾得?只有昭阳第一人。

一、二句形象地把荔枝的内看外观(色泽光耀)描绘殆尽。后二句概括地运用唐人杜牧《过华清宫》诗:“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把荔枝和这首名诗联系起来,使人感到吃荔枝之不易。

其下二首,一以“昭阳殿里才闻得,已道佳人不奈寒”来写荔枝不能耐寒的南国习性;另一首则以“解笑诗人夸博物,只知红颗味酸甜”来说明闽省荔枝之甘美香甜。作者自注:“白乐天咏荔枝诗云:‘津液甘酸如醴酪’,杜工部诗云:‘红颗酸甜只自知’,此皆巴蜀荔枝而已,不知闽越荔枝不酸也。”末首虽未道出闽南荔枝气味之美,但其甜酸甘味,却在无言含蓄之中,而使人意味之也。曾巩之《荔枝四首》为历来歌咏闽地荔枝的杰作。

曾巩知福州的时间前后仅一年,但他的政绩和诗文却广在八闽传诵,至今乃为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