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满清辉月上弦
——虞愚先生与厦门大学
蒋东明
漫步在厦门大学建南楼群的上弦场,向南远眺,海天一色。回望高耸的建南大会堂,脚踏着蓬松宽阔的草地,你会顿时感觉身心荡漾,豪气冲天,如坐拥碧海,气吞万里。仔细看去,在状如弦月的上弦场主席台前,有块石碑镌刻着“上弦场”三个大字和对联“自饶远势波千顷,渐满清辉月上弦”。石碑、对联的撰联和书写者就是虞愚先生, 他是应陈嘉庚先生之邀于 1954年完成这幅作品的。此联通过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的深度融合,既凝固建南大会堂“山海交响”的地理特征,更升华出“智周万物,道济天下”的大学精神,堪称现代大学文化地标与楹联艺术完美融合的典范。
虞愚先生(1909—1989年)祖籍为浙江绍兴,原名德元,字北山,号竹园,任厦门大学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研究员、文学研究所兼职研究员、国务院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成员、中国佛教文化研究所特约研究员、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等,是位誉满天下、令人敬仰的现代著名佛学家、因明学家、诗人和书法家。回望虞愚先生的人生之路,可以说,先生的人文气质源自故乡厦门,他的学术成就始于母校厦门大学。

20世纪80年代,虞愚先生于北京
虞愚1909年出生于厦门,就读厦门敦品小学、同文中学,19岁进入上海大夏大学预科学习,一年后考入厦门大学教育学院心理学系。当年,陈嘉庚先生创办厦门大学刚满十年,在林文庆校长的主持下,学校各项事业发展蒸蒸日上,名师云集,学生求知若渴。天才少年虞愚,更是如鱼得水,在学业上打下坚实的基础。厦门大学的学生时光,对虞愚来说,有两件事最值得一提,因为它奠定了虞愚先生的人生轨迹。
第一件事,虞愚大学二年级时,厦大聘请太虚法师为教师讲授“法相唯识概论”,林文庆校长知道虞愚同学家境贫寒,但对佛学感兴趣又写得一手好字,便命虞愚当“课堂笔记生”,略有津贴。每周,太虚法师在厦大生物楼讲完课,虞愚当晚便用浅白文言将记录稿整理出来,次日送太虚法师亲阅。法师见虞的笔记完整而流利,字迹秀逸不俗,甚为满意,即将它打印发给教师学习。听课的教师大为佩服,对虞说“太虚的课我们听都难听懂,你一个二年级的大学生还能记下来,真不简单。大概你与佛有缘吧!”
命运总是垂青那些热爱事业又有准备的人。虞愚确实与“佛”有缘,且缘分不浅。他自幼跟祖母学佛经,就对佛教产生崇敬的心情。在厦门同文中学读书时,他利用课余时间学习了梁启超、章太炎的佛学著作,不仅能领悟书中意蕴, 还常常为之动情。1924年,虞愚 15岁时母亲去世,他“痛彻心脾”,遂决然离开厦门,远赴湖北,投入武昌佛学院学习。不久,祖母病逝,虞先生返回厦门。此时他对佛学更加笃爱,同文中学一毕业,就到南京师从欧阳竟无先生研习因明唯识之学。从此虞先生与因明唯识之学结下不解之缘。自从在厦大当“笔记生”初显才能后, 太虚法师爱才心切,便介绍虞愚到南普陀闽南佛学院兼课。佛学院里有大藏经,有玄奘翻译的《因明正理门论》《因明入正理论》,于是,虞先生开始真正接触佛学。起初, 那些如同天书一般的理论,他根本看不懂。但他有志于此,锲而不舍,课余时光, 独栖古庙,于青灯古佛旁,苦苦背诵,潜心钻研,终于逐渐悟道,写就《因明学》。1936年,此著作为大学教科书由中华书局出版。
最令虞先生喜出望外的是,他于南普陀寺里结识了弘一法师,对其书法十分崇拜,每日一有空,便往南普陀寺后山石屋中请教。弘一法师崇尚律宗,身居陋室,衣不过三,过午不食。这种刻意苦修的精神打动了他,而弘一法师的书艺,更令他叫绝。法师写字,一点一捺一撇,如同天造地设、不可移易。虞先生深得个中三昧, 从此,在他笔下,不论一字、一行或一幅,甚至落款、印章,皆构图严谨,具有匀称妥帖、留白空灵之美。名师指点加上穷研碑帖,博采众长,虞先生逐渐形成了形神兼备、笔断意连、纵横秀逸、熔碑健帖柔于一炉的独特“虞体”风格。很多年后,虞愚小女儿虞琴曾问爸爸:“弘一法师对您书法最主要的影响是什么?”虞愚回答说:“是布局。就是对书法的主体、上款、下款、抬头等,从整体出发,从全局考虑,逐一作出布置安排。”虞愚常说,书法作品不能“左右开弓”,也不可“顶天立地”,如果写得满满当当,字再好也失去了美感。从虞愚先生的书法作品中,不难品出弘一法师的笔意精髓。

1937年,虞愚(右)和友人(左)和弘一法师(中)于厦门
连心豪[1]教授回忆说,1981年厦大60周年校庆期间,历史系举办学术研讨会,请了虞愚先生来讲“因明学”。令人难忘的是,虞先生开场的那番幽默的话语,一下子就让听众进入那艰涩难懂的学术世界。他说,所谓“因明”,就是说世上没有无因之果,也没有无果之因。他与佛教结缘,是因为他在厦大就读期间,为了挣点零花钱贴补生活费用,每天经过厦大与南普陀寺之间的小门到寺里去抄经,久而久之,就入了佛门,虔诚之因结出了丰硕学术之果。
另一件大事是虞愚在大学二年级时,22岁的他与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林逸君结为连理。这段美满姻缘给虞愚带来一生的幸福。陈慧瑛[2]女士在她的“竹园轶事”一文中有充满深情的描写:虞先生别称竹园,夫人林逸君雅号梅庐,因此,有“梅竹姻缘”之美谈。少女时代的林逸君,妩媚俏丽、飒爽活泼,曾于厦门鳌岗小学当教员。虞愚十六七岁时,即为商家写招牌,厦门“五洲大药房”的巨幅招牌,便是他的手笔。少年时代的虞愚,在厦门已颇有名气。林逸君慕虞文才学识、卓然不群;虞愚爱逸君美丽聪慧、知书识礼,于是,才子佳人,喜结良缘。虞先生在上海大夏大学学习时,逸君曾一再建议:“厦门自有大学,何苦舍近求远? ”虞先生不忍负美人之厚望,次年即考回厦大求学。看来,虞先生与厦大结缘,还多亏逸君这线姻缘呢!虞先生于厦大读书期间,每逢周末,逸君必到映雪楼、南普陀寺里与虞愚相会,海滨月下,古庙黄昏,留下倩影双双。
有人劝说逸君:“你这样活泼的人,怎能去嫁一位佛学院教师?”
20世纪30年代,虞愚先生与新婚妻子林逸君于厦门
也有人打趣虞先生:“你是搞佛学的人,极冷静的头脑,怎会去找这么位活跃的姑娘? ”然而,事物的辩证法就是这样:刚柔相济、动静相生,这一对性格迥异的青年男女,却美满地结合了。从此,几十年间情投意合,他们养育了六个子女,风风雨雨长厮守。为了成就虞先生的事业,在动荡的岁月里,逸君茹苦含辛,从无怨言。1976年,虞夫人不幸在北京逝世,先他而去。在夫人病重期间,虞愚亲自照料,不请护工。夫人去世后,也曾有热心人想帮他续弦,都遭拒绝。虞先生曾作吊林逸君挽诗28首,第一首是:
生世能谐竹与梅,少年微抱向君开。
登山临水情难忘,映雪楼头几度来。
诗中字字句句,凄哀悱恻,催人泪下。回响在厦大校园的海誓山盟,见证了虞愚先生此生“于事业忠诚而执着,对爱情坚贞而深沉”。
1934年,虞愚先生在厦大毕业后,留校任教,讲授“理则学”。1936年,虞愚受于右任之邀,赴南京监察院任院报编审,后为于右任办公室主任。
1937年,沪战爆发后,他返回厦门。1938年厦门沦陷,他只身辗赴港澳转汉入渝,在监察室复职至 1940年底。1941年任贵州大学理则学讲师,副教授。在外奔波7年之久后,1943年,虞愚由贵州辗转抵达长汀,回到他魂牵梦绕的厦门大学,任哲学、文学专业副教授,开始比较稳定的厦大教师生活。
厦大潘懋元[3]先生与虞愚先生关系密切,他们两家有漫长的交往历史。潘先生回忆道,虞师是厦门大学教育学院教育心理学系第 10届毕业生,比我在教育系读书整整早了 10年。我认识他是在抗战期间的古城长汀,当时他从贵州间关跋涉回到母校中文系任教。我们俩虽不在同一个系里,但当时学生往往跨系选课。我一方面是仰慕其盛名,另一方面是好奇,选了他所开的选修课“因明学”。这门以唯识论为基础的印度逻辑很难念,选修者寥寥无几,质疑问难的机会就较多。但更多的接触机会是在我年轻时喜欢舞文弄墨,进大学后,虽弃文从教,仍不能忘怀于文学园地,和一些趣味相投的同学,形成了一个无形组织的文艺“沙龙”。参加的有朱遵柱 (伪石)、郑道传、姚公伟(一苇)、勒公贞 (公丁)等人。我们还经常请施蛰存、虞愚等中文系的老师来指导。1944年的端午节,学生组织了一次凭吊屈原的诗朗诵会,邀请虞师参加。他特地写了一首“汀州吊屈原”的五律,亲自写成条幅,赴会朗诵。他那抑扬顿挫、低沉雄浑的诗句, 至今仍似缭绕耳际:
生死荣枯际,昂藏磊落身。
讒宁伤日月,气已慑齐秦。
授楚天难问,招魂迹未陈。
一樽汀柳外,肠断白蘋新。
当时我是诗朗诵会的主持者,他慨然以所写条幅相赠。半个世纪来,这一委婉而慷慨的诗章伴随我走南闯北,鼓舞我面对坎坷人生,虽迭经变乱,虫蛀斑驳,仍是我最珍贵的宝藏,也是我立身处世的座右铭。
正是由于有这段因缘际会,从此,我开始更多地接触他的诗,他的字,他的哲理,他的风采,以及他那穷困而幸福的家庭,产生了崇敬的意念,建立了超于一般师生的感情。
虞愚先生曾与他的得意弟子王守桢[4]说过一段轶事,当时在长汀,厦大每学期凡新聘来的教师都要在周会上向全校师生做一场演说。会场排成回字形, 讲题由教师自定,都是围绕所教的专业来讲,但要讲得深入浅出,使大家都能听懂。如有一位教数学的教师演讲的题目是“一”字。虞先生讲的题目是“美与丑”,他把古来为描述美与丑的有关诗句加以归纳对比,自是别饶情趣。会后萨本栋校长找他谈话,要他担任校长秘书。为了此事,害得虞愚先生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后来才想出一个办法。他知道萨太太每天很早就起来煮早饭, 于是就跑到厨房找萨太太,请她帮忙向萨校长说: “让我先参加教学,因我还年轻,要多予教学实践,倘萨校长需要我做什么,我一定尽力。”萨校长终于答应他的要求。没想过不多久,恰逢端午节,长汀举行纪念屈原大会,请萨校长主祭,萨校长是当地身份最高的人,自是义不容辞,因之就请虞先生代拟祭文。先生很用功地拟了一篇骈体文,萨校长看后说:“还是麻烦你替我念罢。”先生只好遵命,穿了长衫马褂,登台诵读,下台时已是满头大汗。先生说那时当教师肚子里没有一定的“料草”也是站不住的。曾有一位教师就被学生轰走,学生还在黑板上写了一首打油诗“欢送他”,“闻君之名,惊天动地。闻君之来,欢天喜地。闻君之讲,昏天黑地。闻君之走,谢天谢地。”
长汀时期的厦大,虽饱受战乱之困,但师生们却苦中作乐,顽强教学,并不乏“南方之强”的青春热烈,而虞愚先生无疑是那山坳大学里的一支火把。
1945年,虞愚先生一家随厦门大学由长汀迁回厦门,仍任哲学、文学副教授。抗战刚胜利,厦大校园一片狼藉,师生教学和生活的艰辛不难想象。虞愚的小女儿虞琴回忆:“我们全家终又回到厦门,爸爸继续在厦门大学任教,1946年晋升为教授。1947年,一批教授得到校方的照顾,以抽签的方式分配到住房。爸爸幸运地抽到好签,全家人欢天喜地地搬进一栋背靠虎头山,面对厦门港的漂亮小洋楼。可万万没有想到,这座楼紧靠国民党军队要塞司令部。清晨军号响,深夜警笛鸣,终日口号声、喊杀声不断。越到后来情况越糟,大白天就能看见抓人进来,能听见鞭打声和惨叫声。 1949年初还发生过几次国民党军官持枪威逼,企图强占我家房屋的事情。面对这些情况,常听见爸爸叹着气说:‘读书人最需要的是平静和安宁,可咱们的邻居却是这样子,这怎么行 !’后来我还常看见爸爸紧张不安地跟妈妈低声谈论着什么。多年后我才知道,当时大姐、二姐参加了刘惜芬领导的共产党地下组织,虽严格保密,爸妈还是隐约感觉到什么,担心危险的事情发生。”
苦涩的日子也有好事相随。1947年,虞愚先生曾作一副对联参加在上海举办的美展并获奖,联句是“辉光天在抱,钩索月窥椽”。联句和书法都十分精彩。王守桢先生特地查了《厦大校刊》1947年5月30 日第3期上的报道,上海文化委员会设置之“中正美术奖金”内有书法一门,全国名书家应征者甚多,本校书法家虞愚教授亦以其得意之作之楹联一副寄往参加,闻此书法部门只选四名优胜者。虞愚教授作品荣膺首选,并发给奖金二十万元以示激扬云。
1946年,在厦门大学任教的虞愚教授,应台湾省教育厅之聘,到台北、台中、台南等地,向参加暑期讲习会的中学校长、教员宣讲中国文化,因内容丰富,乡音相近,深受欢迎。第二年,他又应邀赴讲,并参观了台南赤嵌楼,写下《赤嵌楼有古梅一株相传为郑成功手植》一诗:
逝者谁能留,古梅色不改。
楼前一遇之,凛然人宛在。
香中自有情,空际若无碍。
萧萧天地秋,独傲霜风外。
1949年新中国成立了,学校各方面的工作进入快速道,生活也安定下来了。到1956年举家搬迁至北京之前,虞愚先生一家曾住过厦大不同的宿舍,如虎头山、大生里、白城、同文路。
1953年,获厦门大学王亚南校长之聘,虞愚先生兼任厦门大学逻辑学教研组组长。潘懋元先生回忆道,厦大从长汀返回厦门,我应母校之邀任教育系助教兼厦大附小校长,虞师的6个子女,除长女上初中外,全都是附小从一年级至六年级的学生。当时他家住虎头山上的教授宿舍,我更是他家的常客。往往从孩子们的学习与生活谈起,诗文、教育、战事、物价,常是我们的话题。在进一步的交往中,证实了师母林逸君夫人不但是传闻中的才女佳人,现实中的贤妻良母,而且是虞师事业的知音。不久,我家移居蜂巢山的松岩,近在咫尺,他们也常到我家做客。解放后,虞师、林鸿祺先生和我三人,组成一个逻辑学教研组,为文科各系开逻辑学课。虞师娴熟因明,我所根据的是苏联斯特罗果维奇的《逻辑学》,使印度逻辑与亚里士多德逻辑体系在一定程度上互补,收到较好的教学效果。
周勇胜[5]教授回忆:虞愚老师曾任厦门大学中文系教授,是我大学时代最崇敬、最爱戴的老师之一。虞老师教过我们一个学年的中国古典文学史课。他学问渊博,幽默风趣,听他讲课就是一种其乐无穷的艺术享受。他讲课有三大特点,一是讲得精要,重点突出,要语不烦,分析精辟,谈笑风生。二是板书好,笔走龙蛇,笔力矫健,清新隽永,字字精彩。许多同学和我一样,都是一边听讲课,一边欣赏他的书法艺术。三是善于吟咏,一首诗歌的精蕴韵味,通过他的密咏恬吟,无不表达得淋漓尽致。我常谓,教中国古典文学,非有虞老师那样的功底不可。

虞愚先生在厦大授课
1956年8月,虞愚先生奉国务院调令进京,参与《佛教大百科全书》的编纂工作。从1931年就读于厦大,到留校任教,到经历战争的颠沛后由贵州返回长汀母校任教,虞愚先生在厦门大学求学与任教时间长达近20年。作为我国著名的学者、诗人和书法家,虞愚先生的学术硕果和艺术造诣都植根在厦门大学,是厦门人值得骄傲的本土大师,也是厦门大学引以为荣的卓越校友和教授。
虞愚先生曾说过,“我的一生有三分之一献给哲学,三分之一献给诗词,三分之一献给书法”。虞愚先生的学术成就主要是佛学和因明,他出版过《因明学》《印度逻辑》等重要著作,发表了《演绎推理上之谬误》《演绎逻辑与因明》等多篇逻辑论文,为抢救因明做出了重要贡献。他的诗作博大精深、清峻拔俗;他的书法笔断意连、纵横秀逸,形成独具风格的“虞体”。先生的诗联、墨迹广见于名山宝刹、亭台楼阁,其巧思慧心、雅趣深意,令无数游客流连忘返。爱好书法的人更是以得其墨宝为荣。有关虞愚先生的学术、诗词和书法的成就,许多专家学者及仰慕者多有精辟的论述。我特别想说的是我与虞愚先生的相交中,感受到他的博学多才、平易近人、热情谦和、幽默健谈之人格魅力。
作为厦门人、厦大人,虞愚先生始终不忘自己是从这片故土走出去的。他离开厦大后,始终牵挂着厦大的点点滴滴,经常往返于京厦两地。
我第一次见到虞愚先生是在 1975年,那时我高中刚毕业,正在学书法和绘画。虞先生从北京返厦,余纲[6]老师带我一道到鼓浪屿虞先生家中拜访。当时,先生家里高朋满座,都是厦门市书法界的名流。尽管当时还是“四害”横行,漫天阴霾,但先生谈古论今,倾吐胸臆。他赞扬毛主席的诗词大气磅礴,立意高远,不愧是伟人手笔,对领袖充满敬意。虞先生的风采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
1981年厦大60周年校庆期间,当时我还是物理系大三学生,有幸聆听虞愚先生来厦大开设的讲座“科学艺术与人生”。先生在讲坛上旁征博引,宏谈阔论,偌大的教室被学生挤得水泄不通。先生在这次讲座中对我们年轻学生讲述了他对人生的看法。他从文学到艺术,从自然科学到人文社会科学,引经据典,许多例子似乎信手得来,却头头是道。他说:“科学靠概念,艺术靠形象,它们似乎是截然分开的。其实严密的科学何尝不是艺术的美。艺术中的韵、线条、面、光…… 何尝没有科学。科学和艺术在达到高峰时是相通的。理智有如高山, 好像严父,情感好似流水,比如慈母。有高山必有流水,有严父还得有慈母,你能说哪一项可以缺少吗?因此,我们说,圆满的人生,既需要具有‘理智’的科学,又需要有‘情趣’的文学艺术,这好比鸟之双翼,车之两轮,缺一不可,分割不得! ”此时,一位70多岁的老人和我们年轻人的情感完全交融在一起, 同学们报以热烈的掌声。斯情斯景,令我永远难以忘怀;先生的高论,让我终身获益。

虞愚先生墨迹:为厦门大学80周年校庆所作贺诗并书(左)、为厦大出版社写对联(右)
1985年冬,厦大为准备65周年校庆,需要大量楹联匾额条幅,特请虞愚先生书写,并在厦大招待所三楼辟了一间书室,供他专用。有一个星期天,他从早到晚没有休息,为学校和个人写了大大小小二十多幅字,脚站肿了,手握痛了。旁人对此深感不安,他却轻松地说,休息一个晚上就没事了。第二天又为南普陀寺写了一整天。虞愚先生的书法是极受人们喜爱的,求字的人很多,他从不拒绝,有时还会主动对来访者说,“你若要我的字,我可以给你写”。有时外地求字者,他还亲自邮寄作品,如此“书德”特别令人温暖和敬重。
虞愚先生在晚年决定将《虞愚自写诗卷》交由厦门大学出版社出版,这是先生从自己一生大量的诗作中反复斟酌自选出来,并在病中倾注全副身心书写而成的。其诗书二雅双绝,是先生学问、书艺融为一体的精华。这本书的出版,无疑将成为广大文学艺术爱好者不可多得的艺术珍品。我非常荣幸担任此书的责任编辑。1987年冬,我特地出差到北京,前往西砖胡同先生的寓所拜访并具体商谈出版事宜。其时先生正好一人在家,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说,你是闽南人吧,哈,遇到家乡人,我们就用闽南话交谈开来。先生的闽南话是很标准的厦门腔,此时先生好像回到故乡,显得特别兴奋和温情。先生拿出他的许多论著、诗作、照片给我看,并对出版他的诗卷提出许多想法,出版之事总算初步确定下来。而后我说,我对书法也很有兴趣,回忆起在鼓浪屿拜访和在厦大学生时听先生演讲,对他的“圆满人生是科学与艺术完美融合”的论述深有体会。先生立马取出一本《中国社会科学界名人录》,其中介绍虞愚先生的成就时,百来字的条文就有先生的这一论见,可见先生这一论点已成为他的重要思想。先生还勉励我要坚持练字,多临多写。我对先生说,我非常荣幸成为您的责任编辑,今天当面交流请教,感觉您是特别有风度的学者。先生幽默地说,有一次,我在北京穿一件羽绒短大衣,那时这款衣服不多见,穿起来风度翩翩,颇有领风气之先,很是得意,穿着走来走去,有人说我像个老华侨,我说还要加一个字,叫“老穷华侨”。我们俩忍俊不已,相视大笑,很是惬意。

1988年冬,责编蒋东明(左)与虞愚先生在病房商诗出版事宜
正当先生准备出版诗卷之时,不料病魔缠身,身体虚弱,便返厦门治疗。在病榻中,他仍没有停止过他的诗卷出版的准备工作。由于健康原因,医生不准他作书,他就利用每周一次回内侄家的短暂时间,摆开笔砚,挥毫泼墨。我几次到先生家中,看到他那作书的神态、气势及对诗的记忆力,完全不像一位正在住院的80岁高龄的老人。他还特地为厦大出版社和我、同行的出版社老吴书写对联相赠,这太珍贵了!由于先生的身体原因,《虞愚自写诗卷》并未完成他事先计划的诗文篇数,成了一大憾事。经先生同意,我在编辑中还将钱锺书先生给虞愚先生的一封信函作为本书的序言。在这封交往信函中,钱先生对虞先生的诗作出了很高的评价,称之为“调无不谐,词无不适,较之同载诸作所谓以一麟角媲彼万千毛者者”。透过这本诗卷,我们可以领略到先生一生的才情、智慧和修养精华。
1989年7月28日,虞愚先生走完了他80年的精彩人生之路,安详地合上双眼。非常遗憾的是我们未能在先生生前献上《虞愚自写诗卷》,让他老人家亲眼看到自己的最后大作。1994年,虞愚先生与夫人林逸君女士合葬在南普陀五老峰,他们又可以如50多年前一样,伴着厦大的钟声,甜蜜呢喃。
2009年,为纪念虞愚先生 100周年诞辰,在虞琴老师的策划和诸多学者、挚友的支持下,厦大出版社出版《虞愚墨迹》,我还是有幸担任责任编辑。本书收集了100多件虞愚先生不同年代书写的对联、中堂、碑刻、诗稿、信笺等,非常珍贵,是先生一生书法艺术瑰宝。

1991年,厦大领导和虞愚亲人、生前好友在虞愚与夫人合葬的墓前合影
2009年10月13日,在“纪念虞愚教授——百年诞辰暨《虞愚墨迹》首发式”上,厦门大学原常务副校长潘世墨教授作“因明传九州 诗墨遍四海”的发言,他说:“虞愚先生既有高度抽象的逻辑思维能力、深厚的哲学功底,又有很强的形象思维水平、高超的艺术造诣。虞老不论在哲学界、逻辑学界,还是文学界、书法界,均堪称大家。我们有许许多多卓有成就的哲学家、逻辑学家,有许许多多才华横溢的诗人、书法家,但是,极少有像虞愚先生那样,集哲学家、逻辑学家、诗人、书法家于一人,将艰涩的佛学哲理、抽象的因明论理与‘大、深、新、雅’的诗文、‘刚健与婀娜’的书法融于一体。”这是后学对前辈的敬仰,也是母校对虞愚先生这位杰出校友的高度评价!
(原载于《炎黄纵横》2026年第2期,作者为厦门大学出版社原社长、编审)
注:
[1]连心豪,厦门大学历史系教授。
[2]陈慧瑛,著名作家,厦门市作家协会原主席、厦门市人大华侨外事委员会主任、厦门大学兼职教授。
[3]潘懋元,全国高等教育学会顾问,厦门大学高等教育科学研究院名誉院长。
[4]王守桢,厦门大学教师,著名篆刻家。
[5]周勇胜,厦门大学出版社原总编、教授。
[6]余纲,厦门大学教授,曾任厦门大学书画研究会会长,厦门书法家协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