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诏画苑之棠棣之花
——国画大师沈锡纯、沈冰山兄弟
方友德
棠棣之花,萼胚依依。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题记
上 篇
在闽粤两省边界,交通咽喉之处,有个小县城,一边山峦迭翠,形胜雄奇;一边临海之滨,白浪拍岸,海水湛蓝。
相传古时朝廷一命官,要到粵东上任,路经此地,刚入境见到山峰耸立,即刻下马行走,随行者不解问:“大人,为何下马?”
“此山雄伟耸立,此地必出英才。此处山峰凸立似笔架,人文鼎盛,文士画师荟萃,我岂能不恭敬下马!”
这里正是诏安画派的发祥之地。
“诏安画派”形成于清末,创始人是沈锦洲,经第二代传人沈瑶池、谢琯樵发扬光大,第三代代表人物马兆麟、沈镜湖达到高峰,影响遍及闽粤台各地。其作品主要风格是:严谨、潇洒、淳朴,沉雄苍劲、流畅豪放又不失细腻隽秀、幽穆清丽,着色偏重石花青,以孤冷雅淡自成一格,既体现了南方风味又保留着中原文化色彩。“诏安画派”是我国广东“岭南画派”和上海江浙的“海派”之外主要被称为画派的群体,风靡八闽和台湾,因此又被称为“闽派”或“闽台画派”。沈锡纯是其第四代传人。
与沈锡纯同时代的诏安籍画家出现了四大名家,除沈锡纯外,还有沈耀初、沈福文、沈柔坚。这些人真正称得上诏安画派第四代主要传承人。
沈锡纯,1910年12月17日出生于福建省诏安县城关四街东城村。少年时代便成了清末书画家谢半圭的入室弟子,他谨遵师训,刻苦磨炼,从基础理法到形神笔韵,打下了深厚的基础。
青年时期,沈锡纯先后在汕头美专、厦门英士美专和上海新华艺专国画系深造,师从潘天寿、诸闻韵、汪亚尘等大师,画艺大进。1933年沈锡纯从上海新华艺专国画系毕业后,长期从事中国画创作和美术教育工作,先后在福建、广东两省十几所中学、中专执教。
沈锡纯艺术天分极高,复以家乡诏安画派的诸位前贤为基础,融汇海上画派、岭南画派之精髓,体验造物之神秀,集万象于笔端,推陈出新,卓然自立。他博采众家之长,坚持外师造化,笔下花卉、草虫色彩绚丽,栩栩如生;画虎尤为精湛,雄浑传神,虎虎生威;偶作山水、人物,亦独具匠心、妙趣天成。
20世纪30年代中后期,年轻的沈锡纯多次在上海、福州、厦门、汕头等地举办个人画展,并不断有作品在印度尼西亚、新加坡、婆罗洲等地展出。1937年,他的一套彩色工笔花卉草虫作品,被上海古今名画出版社选入《中国古今名画粹》,并被荐选参加美国芝加哥博览会展览。同年,上海金城工艺社选辑出版了《沈锡纯画集》。
沈锡纯爱国爱乡,刚正不阿。1941年春,福州沦陷前夕,沈锡纯在闽清六都福州三山中学任教,兼任总务主任,他与校内进步教师一起,组织全校师生往闽西转移,途经尤溪、沙县、永安等地,沿途收了不少外校学生,历时一个多月。后学校落户宁化,改名“战时福建省第一中学”。翌年,沈锡纯因保护爱国学生、从事抗日救亡运动受到反动当局迫害,被投入三明梅列“战时东南集中营”,关押8个月后经进步人士多方营救方得出狱。1944年,沈锡纯与沈耀初、沈汉祯共同创办了“燕石画社”。他们是当时诏安画坛上最活跃的中年画家,被称为“燕石三友”,是诏安画派的承前启后者。
抗战胜利后,他在福州再次举办个人画展。而后定居榕城,不久,他又在厦门举办《百虎画展》,轰动鹭岛,名扬海内外。他为了画“活虎”,早年千方百计寻找机会,到马戏班、动物园等处,如痴如醉地观察、研究老虎的习性、动态和形貌特征。
传说1941年夏季的一天,他从福州到闽西山区,途经赤水,高山重迭,怪石嶙峋,在林木蕭森的路边看见竖着一块告示牌,写着“此地有虎,下午四时过后不得行走”。当时,炎阳西斜,恰是下午四时过后,挑行李的工友不愿再往前走。可是,沈锡纯当时兴奋极了,执意要闯这道险关。他对挑工左劝右说,愿给加倍的工钱,并说明自己走在前头。挑工只好随后跟着上山。走着走着,忽然,对面山上闯出一只大虎,后边还跟着两只小虎。沈锡纯等人慌忙隐蔽在树林边,观看虎的出入,只见大虎时而回头看看小虎,时而用前爪抚摸或用舌头轻舔小虎,其爱子亲情,正是鲁迅先生“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一诗的写照。不顾危险的沈锡纯屏息看了十几分钟,细细观察老虎的行走、跳跃、回眸、俯视的神态和气势,默记于心。他发现野生老虎的动作跟动物园饲养的虎还是有很大区别。后来,沈锡纯根据观察所得,创作了一幅题为《虎性虽猛犹爱子》的三虎图。从这次观虎后,他的虎画更加形神兼备、活灵活现了。
1947年,他的《虎》《菊》两幅作品入选《中国美术年鉴》,同时,个人传略与齐白石、潘天寿、徐悲鸿、张大千、刘海粟等名家一同载入《中国现代艺术家像传》。
新中国成立后,在党和人民政府的关怀下,沈锡纯的艺术创作进入了一个崭新的阶段。1957年,为庆祝建军30周年所作《红军直指武夷山》《雄鸡一唱天下白》《勤劳兴国》三幅作品参加在北京举办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史美术展览”,荣获中央军委总政治部嘉奖。
“文革”期间,沈锡纯被诬陷批斗后,举家下放到闽北山区。生产劳动之余,他仍旧执着地追求艺术。面对逆境,坦然处之。1974年暮春,他因事回到福州,造访老朋友陈子奋。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们把苦楚和凄凉搁在一边,聊起心爱的花鸟画。就在这次谈话中,陈子奋说:“我送你一句话:诏安画纛由君擎。”老朋友的话给沈锡纯很大的激励。
在闽北山区劳动的六年间,沈锡纯与花木鸟兽为伴,长期养成目察心记手追习惯,捜集了丰富的创作素材,创作《武夷珍禽》《武夷隆冬》等许多佳作。
1979年10月,沈锡纯作为福建省唯一受邀的老一辈艺术家,应文化部邀请,赴京参加建国30周年庆祝活动,在人民大会堂作画。中秋佳节,他与吴作人、李可染、钱松喦等画坛巨擘欢聚于颐和园昆明湖,赏月挥毫。这些作品有的被人民大会堂及国家博物馆收藏,有的作为政府赠送国际友人的礼品。同年,他与郑乃珖、潘主兰、沈觐寿、周哲文等九位画家共同创建了福州画院。
1998年,应“台湾沈春池文教基金会”邀请,他以90岁高龄率团亲赴台北举办“沈锡纯暨福建名家书画展”。开幕式当天,台湾知名人士吴伯雄、王昭明,著名作家柏杨等亲临剪彩致辞。画界同行数千人参观画展。
1999年,中国美术馆举办了《沈锡纯九秩画展》,吴冠中、沈鹏、廖静文等亲临画展,沈锡纯再次应邀为人民大会堂作画。2004年,由福建省美术家协会、福建省文史研究馆、福州画院等共同举办《沈锡纯从艺八十周年画展》,嘉宾满堂,好评如潮。福建美术出版社推出《沈锡纯画虎》专集。
在漫长的艺术生涯中,沈锡纯作为一个美术教育家,培养了众多学生。他严谨从教,循循善诱,关爱学生,提携新秀,桃李满天下。他时常与胞弟盲人画家沈冰山切磋画艺。驰名中外的大画家、上海美术家协会主席沈柔坚,著名军旅画家韩柯,诏安知名画家徐序行等,都是他早期的学生。晚年,他更加倾心培育后秀,画家董希源、沈洪生等都曾求艺于他的门下。他的儿子沈斗平、女儿沈华琼都在他的艺术熏陶下成为卓有成就的中青年画家。
2008年2月10日,沈锡纯先生在福州家中无疾而终,悄然仙逝,享年99岁。
我和沈锡纯相识相交在改革开放伊始的上世纪80年代初。
介绍我认识沈老的是福建前线广播电台(后改名海峡之声广播电台)记者朋友沈英艺。一天他到福建日报社找我,带了一篇介绍沈老的文章,他说:
“沈锡纯是一个爱憎分明,疾恶如仇,刚正不阿的艺术家和爱国志士,自年轻时就有理想、有追求,充满豪迈正气。这从他早年所走的艺术之路和从事的一系列进步活动,已可证明。
“从骨子里,沈锡纯又是一个洁身自好和清高的文人,既不阿谀奉承,又不圆滑世故,凡事不爱求人,不喜张扬。从1956年反右运动到1978年平反前受冲击的20多年里,不得不长期忍辱负重。他给子女的警示是:吃菜根淡中有味,守国法梦里无惊”。
“近30年来,他倾注全部身心于艺术,闭门独户,不爱应酬,一心作画教书。生活上始终保持节俭,烟酒不沾,在为人处事上对子孙要求也很严格”。
“这样一位与世无争的老人,使许多本该得到的荣誉和地位没能得到,社会知名度也受到很大影响。你看,现在福建知道他的没有几人”。
他陪着我到沈老家拜访。我感到英艺说的全是真话。我对沈老由衷敬佩。一来二往,我和沈老变得稔熟。
下 篇
1934年,沈冰山出生在福建省诏安县一个商人之家。
早些年,沈冰山的父亲请县里的一位老画家教长子学画画。比冰山大20多岁的长兄沈锡纯,能书会画。小时候冰山常常为哥哥磨墨、调色、铺纸。正是在这种散发着浓郁艺术气息的环境下,沈冰山6岁即开始学习绘画。
但是,生活对沈冰山来说实在是过于残酷了。幼年丧父,勉强读完小学,就因家道中落辍学。1958年,沈冰山由于眼疾被庸医误诊,双目失明了。那一年,他仅26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好年华啊。这个世界从此在他的生命中成为永恒的黑暗。
在亲友的关怀鼓励下,沈冰山决心与命运抗争。他学象棋,又学扬琴,均获得佳绩。在棋琴方面取得不俗的成绩后,沈冰山经过反复思考,向家人和朋友宣布了自己要重新开始书画创作的决定。绘画,自古以来就是视觉艺术,是站在艺术殿堂顶端的艺术之花,即使是明眼人,历史上能够取得成就的名家也是寥寥无几,何况一个双目失明的人?
面对家人的不解和担忧,沈冰山解释道:左丘明目盲仍著《左传》,阿炳虽瞎却留下了不朽的二胡独奏曲《二泉映月》,贝多芬在双目失明后还写出伟大的《月光奏鸣曲》。我喜欢书画艺术,从小受家庭的影响,受父亲的教导,老师的培养,为什么我不能在书画艺术上有所作为,让自己的生命更有价值呢?
这天,沈冰山带着自己的几幅字来到了外甥、国画家的董希源家。当时他的心里真的很紧张,因为之前练习都是用小木棍,或者是手指蘸墨写字,可以很自如地由自己控制。但这次是毛笔写的,毛笔是那么软,又沾上墨,很害怕毛笔下去结果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
在董希源的建议和帮助下,沈冰山开始在旧报纸上练习画荷花。但是,画过几十份旧报纸后,沈冰山的荷花还是一团糟糕,远没有他希望的样子。
沈冰山并没有气馁,更没有被困难吓倒,他告诉自己:你一定能行,因为董希源鼓励他说,“你将填补中国美术史上没有盲人画家的空白”。他请董希源给自己买来宣纸,他要直接在宣纸上作画,这样才能更准确地知道自己的不足在哪里。他通过先画枝杆后画花朵的顺序,解决了因下笔太重,宣纸大面积墨浸易破的难题。除了画荷花,他还画鹤,画鸭子,画葫芦。他画的鸭子也极具特点,一笔完成。
经过无数次磨炼后,沈冰山终于画出《荷花图》等四幅作品。这些作品展出后,倍受称赞。
沈冰山在双目失明前的视觉积累并未给他留下足够的绘画素材,因此,他以独特的方式去接近自然、理解自然,靠手的触摸补充完善心中的形象。
有一天,沈冰山蹲在卖虾的摊边,一只一只地摸着对虾的结构。事后他高兴地说:“齐白石家不在沿海,他所画的虾是五节的河虾,而海虾有七节,我要画七节的海虾”。虾的须,眼睛,身体,脚经过反复触摸,每个部位都印在他的脑子里了。沈冰山小的时候,没少在村里的小溪里与鱼虾嬉戏,如今却只能靠“摸”,让它们的样子“长”在心里。
就靠着触摸,沈冰山听懂了荷塘的倾诉,明白了鱼虾的鲜活。熟记在心后,面对宣纸尽情泼墨。三五分钟,一幅大写意的作品便一挥而就。“好!”每次作画结束,沈冰山都会大喝一声“好”,给自己鼓劲。“艺事唯心不须目,无目有心万事成”,这是著名画家程十发看到他的画后由衷地赞叹!
著名美术评论家陈传席教授这样描绘沈冰山作画的全过程:“他走到画案前,助手把纸铺好,他用手摸索着墨、水、色各放在何处,然后用手摸纸,上中下大概位置,心中已有数。然后沾墨、调水,然后迅速落墨于纸,浓淡干湿,层次分明。需要赋色,或者需要补画的,他都用手量好,然后再赋色补画,基本不差。他的笔墨苍劲清润,色彩沉着雅致。最难得格调高古,神韵生动:墨色的内在变化,微妙而深刻。这和有目无目无关。所关乎者人的精神状态,人的品格高低,以及对中国艺术的理解。所画之物,笔墨、色彩与其神遇而迹化。见于纸上者,乃是人的精神,学识和功力的显现。如古人云:非画也,乃道也。其画笔墨不俗,格调高逸,十分难得”。
著名画家董寿平见到沈冰山的画后,他蒙住自己的双眼写道:“盲人能书画,而甚空灵,有奇气,可服!”
沈冰山的写意中国画日臻成熟,形成了线条简洁,笔墨淋漓的风格。他的构图,更多受了象棋牌局的影响,线条则吸收了音乐的抑扬顿挫,因而他的画神韵丰美。
书画评论家陈传席对沈冰山有极高的评价:“余所见世人中最不盲者,乃诏安之沈冰山也。先生心地光明,风格嵚崎磊落,明于事理,明于道德,慷慨有气骨,顶天立地,大节不夺,大操坚贞。”
世界带给他痛苦,他却制造欢乐带给世界。
2017年5月10日,走进诏安城关水车街,我来到沈锡纯沈冰山纪念馆。这里原先是沈氏昆仲的故居。2015年后辈遵循两位老人遗愿,将其无偿捐赠厦门大学艺术学院,作为厦大诏安画派研究中心。后经厦门大学出资改造建设,成为一座回廊曲折、玲珑雅致的三层小楼。一楼展示两位艺术家的奋斗经历、艺术成就、衣着遗物和部分书画作品,二楼作为陈列介绍诏安画派的历史渊源与画风形成,以及历代诏安画派代表人物的部分作品。三楼则是厦门大学诏安画派研究中心基地开展诏安画派研究、创作、交流的平台。此馆并作为漳州画院诏安创作研究基地。
沈冰山的继女沈子岚陪同我们参观并回答我许多好奇的提问。原来沈冰山一生未娶。兄长沈锡纯在上世纪90年代初,就把在诏安的老宅修葺一新,让弟弟冰山来这里安度晚年,他又考虑弟弟没有个伴,眼晴失明,生活诸多不便。子岚告诉我说,“是大伯竭力促成已经65岁的弟弟冰山和我37岁的妈妈结婚,以便照顾好他弟弟的晚年生活。那年我才14岁,就随妈妈来到这座老宅居住,称沈冰山为爸爸。后来我到省外贸学院学习英语专业三年,毕业后回诏安工作、结婚。我先生在县烟草公司,孩子也三岁了。现在我到纪念馆来负责讲解工作。”听了这段自述,我深深感动,棠棣之花,今世典范,鹡鸰急难,兄弟情笃!
子岚也听我诉说我和她大伯过往的交谊。她随即送给我许多美术出版社精印的沈老画册,诸如沈锡纯《写意菊花》《写意松鹤》《写意八哥燕子》等等,其中有一本《沈锡纯画虎》,幅幅都精美绝伦,条条大虫栩栩如生,有猛虎下山,有呼啸山林,有慈怀浩气,有回眸於菟,千情百态,多为我所未见,令我心旷神怡。
纪念馆的中庭户牖之前,放着一台古筝。我想起沈冰山曾是弹琴高手。便问子岚:“你也弹筝吗?”子岚点点头说:“父亲曾教过我,所以也能弹奏一二。”她看着我期待的眼神,毫不推辞地揭开琴上遮幔,坐在古筝之前,纤纤出素手,轻拢慢捻三两声,未曾成曲先有情。随着,曲调如流水潺潺奔泻而下。弹完《流水》再奏《高山》,忽现高潮,我的眼前,突兀矗立起两座雄伟奇峰,哦,这不就是诏丹画坛的双子星座——沈氏昆仲吗?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