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4-24 00:00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陈 俱

天一阁杂记


多年来一直盼着能去看一看驰誉四海的宁波天一阁,因为它不仅享有盛名——作为私人藏书楼,历史之久,居于全国第一,亚洲第一,而且是“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三个家族图书馆之一”。更重要的是,我想了解,历史上我国私人藏书楼非常之多,比天一阁年代更早或稍晚的,也不胜枚举,为什么全都湮灭,唯有这座天一阁岿然独存呢?

不久前,趁着老同学沪上相聚的机会,承亲戚的热情邀请,驱车往宁波一游,得以参观“天一阁博物馆”,了却夙愿。

从外观看,这是富有民族传统特色的园林,树木葱茏,楼阁参差,惹人注目的还有一泓池水,这就是当年阁主所设想的,为了藏书的安全,蓄水防火,特地凿成的“天一池”。当然,除了实际功用,也为园林生色不少。

天一阁的主人范钦,明朝嘉靖年间为官20多年,曾当过福建提刑按察使和乡试监试官,其一生最高职务是兵部右侍郎,但受任不久即罢官回乡,那时他刚满55岁。当他宦游各地时,即喜欢搜集典籍,如地方志和各种政书。回乡后又收购了丰氏“万卷楼”所藏的书,丰氏是南宋以来的浙东望族,有着相当可观的藏书,范钦将其收罗到手,使他的收藏大大丰富起来,最后达到7万多卷。他还从长远着想,尽心思谋着让他辛辛苦苦得来的书籍能长久地留传下去。

先从阁的命名说起。“天一阁”这一名称很别致。汉朝学者郑玄注《周易》,有“天一生水”的说法,书的最大杀手就是火,能制服火的唯有水。以“天一”名阁,就是希望书籍长存久安,不会遭灾。这是对书籍的最良好的祝愿。

天一阁瓷砖雕

天一阁的建设,范钦作了周到的考虑。地点虽紧靠自己的家,却采取了隔离的措施:留备弄,筑风火墙,阁前挖池蓄水,以防备火患。阁两层,楼下六间,楼上一大间,便于藏放书籍。

据考证,天一阁建造年代在嘉靖之末,即公元1561至1566年,这时,正是范钦罢官居家期间,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张罗,将藏书楼建好。他又是个长寿老人,活了80岁,也就是说,他在家中优游岁月达25年,完全可以付出全部心血,使天一阁的方方面面尽量完善。

范钦在世时为天一阁所做的事,购书,建楼,除此之外,他还立下必要的规矩,如“烟酒切忌登楼”,以保证书的安全。他临终前还嘱咐,藏书不能分割,否则就违背初衷。于是,他把财产分为两份:一份是藏书的全部,另一份是银两,由长子大冲和次媳陆氏(次子大潜已亡故)分别继承。大冲自愿要书,把银子全部让给陆氏。这真是天一阁的大幸!为天一阁的长存创下了良好的开端。

应当说,范大冲是个有远见的藏书家。他没有中过举人,更没有显赫的官职,只是个普通的读书人。然而他能继承父亲的遗志,管好藏书,进一步完善管理办法。是他明确定下了“代不分书,书不出阁”。这两条,对于天一阁藏书能一代代传下去起了关键的作用。

“世泽长赖子孙贤”。范钦的曾孙光文、光燮两人又为藏书事业做出了贡献。光文继续收购书籍,并且在阁前堆筑假山,增建池亭,环植竹木,使天一阁进一步园林化。光燮发起了传抄书籍的活动,扩大了藏书的影响。清康熙十二年(1673年),他带领好友、大学者黄宗羲登上天一阁阅书,打破了150年的戒律。应当说,此举对于天一阁大有好处。黄宗羲抄下了这里的书目,广为流传,大大提高了天一阁的知名度。他还写了一篇《天一阁藏书记》,指出:“古今书籍之厄,不可胜计。”“读书难,藏书尤难;藏之久而不散,则难之难矣。”他历数自己所见所闻,藏书大家往往遭到种种变故,不久即归于毁灭。他说:“书者,造物者之所甚忌也,不特不覆护之,又从而灾害之如此。”唯独范氏天一阁,经过150年尚存,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又隔了一百年光景,到乾隆年间,范钦的八世孙懋柱,知道朝廷在修《四库全书》,选了家藏书籍602种、5000余卷进呈,皇朝收到后全部抄录,将原书发还;而且将《古今图书集成》一万卷赐给天一阁收藏。乾隆皇帝为了储存《四库全书》,准备建文渊、文源、文津、文溯、文汇、文澜、文宗等七阁,特地派人察看天一阁,画好图样,作为七阁的模式。这样一来,天一阁名扬海内,享誉士林,荣耀达到了巅峰。嘉庆年间的名臣兼学者阮元作了这样的概括:“海内藏书之家,最久者今唯宁波范氏天一阁,岿然独存其藏书在阁之上。……乾隆间诏建七阁,参用其式,且多写其书入《四库》,赐以《图书集成》,亦至显荣矣。”这200余年间,从艰辛创业到尽心守成,一代接着一代,不断努力,终于有了如此优异的成果,为其后立于不败之地奠定了根基。

从天一阁的成功,反观许许多多藏书家的厄运,体会到创业难,持久更不易。姑且以大约同时的福建著名藏书家作比较。明末泉州黄居中,住在南京,藏书八万卷,号“千顷斋”,其子虞稷学问渊博,也爱藏书,与当时名士多有交往。“士大夫辄就之借阅无虚日”,黄宗羲也到他家借书,钱谦益写了《黄氏千顷斋藏书记》,可见非同凡响。其后传了几代不见记载。清初周亮工《闽小记》中提及明朝闽中藏书家有:马森、陈暹、林懋和、王应钟等,“捐馆未几,书尽亡失”,“散如云烟”。施鸿保《闽杂记》说到清初福建著名藏书家有林吉人、李鹿山、何述善,“所藏皆十余万卷”,在他们的身后都没有留传下来。林吉人看了天一阁的书目,觉得“不博”,也许他的所藏相当“博”,著名学者徐乾学、朱彝尊为了著述都曾到他家抄过书,可是到了最后竟无所留存,我们不可能在他家福州凤池坊找到丝毫藏书的痕迹。不仅福建,其他地方的情况大致如此,唯独天一阁硕果仅存。

那么,这家著名的藏书楼是否始终无灾无恙、永远太平呢?并不。据史料记载,它也遭到不少劫难:

——鸦片战争中,英国侵略军于1841年10月13日侵占宁波,盘踞半年多,抢走部分图籍。

——1861年,太平军攻克宁波,范钦的十世孙邦绥逃到山中,盗贼乘机破墙入阁,窃取书籍卖给外国传教士和造纸厂,邦绥闻讯,急忙派其子多枢回去,借钱赎书,不遗余力,总算追回一部分。

——1914年,专业盗贼入阁偷书,偷到1000多种典籍,运到上海出售,后由商务印书馆购得,藏入著名的东方图书馆涵芬楼内。可是,1932年日寇在上海发动侵略战争,涵芬楼毁于日寇飞机轰炸,这批珍贵文献就这样惨遭毁灭了。

风风雨雨,天一阁走过了四百来年。到后来,单靠范氏子孙已无力维持了。20世纪30年代,宁波地方人士和范氏后裔共同组成“天一阁管理委员会”,依靠社会力量来保护这份珍贵的文化遗产,使原来的建筑基本上得以保存下来,原有的藏书还留下13000多卷。

新中国给天一阁带来生机。宁波解放前夕,周恩来明确指示南下大军要保护好天一阁,宁波一解放,就派军队守卫。1961年,这里成为浙江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82年,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阁内藏书,经专家多年访求和当地藏书家慷慨捐赠,已大大增加。天一阁,成为令人骄傲的宁波文化象征。

至于历史上全国各地那么多藏书家经历了千辛万苦,甚至一辈子呕心沥血,是否全然徒劳无功呢?我看不尽然。如果没有他们的努力,我国古籍的散失肯定更为严重。远的不说,单说清朝福建的私人藏书,尽管楼与阁都不存在了,而书籍几经转手,仍有相当部分最后归入福建省图书馆和福建师大图书馆等单位。抗日战争期间,研究中华文化的李约瑟到福州收购了一批古籍运回英国,是否名家所藏,已无可考。前不久见到报道,福州龚氏大通楼的部分藏书为台湾大学图书馆所收藏,颇使人欣慰。世上的事,总是要有热心人去做,自古以来多多少少的藏书家,有的留下了姓名,有的留下书目传世,可能有更多的完全湮没无闻,他们以毕生精力奉献于书籍的搜求和保存,他们执著的精神值得嘉许,这些热心人确实为中华文化的传承尽了自己的责任。

参观了天一阁,感慨无穷。归来后填了一首《唐多令》,抄在这里,以为本文的结束语。

东海古城雄 长空架彩虹

忆多年 梦绕心胸

杰阁藏书天下绝

况遗训 味无穷

丛竹夹青松 一池碧水溶

叹书灾 难持初衷

兴废之中求哲理

豁老眼 望鸿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