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0 22:51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张冬青



 

张冬青

 

 

杨骚是二十世纪初叶中国现代文学群星璀璨的天空一道亮丽的彩虹,他对革命文学的虔诚投入执着追求,浪漫的爱情故事,以及曲折坎坷的人生道路,都历久弥新,闪烁别样的光彩。

半年多前,我走访杨骚的祖籍地华安县丰山镇,我在短文《奔月追星话杨骚》里写了杨骚与左联、杨骚与白薇等,杨骚生命的浓墨重彩华章部分大都是在异地他乡发生的。这回在漳州芗城,我觉得杨骚的话题意犹未尽,想写一写闽南故土对一位革命文学作家的生成滋养,写一写杨骚在生命的盛年几次回归漳州故乡短暂居留期间情感纠葛的延续,情系桑梓文学的逸事。我将文题拟定为《杨骚与漳州》,以此作为上一篇短文的补充和互为映衬。

初春的上午,天气晴好,陪同走访的杨骚之子杨西北引领我走在市中心的明清古街香港路上。刚退休不久的西北兄是我多年文友,中等个子,儒雅清朗,算是子承父业,此前为漳州市作协主席,闽南日报社副总编,且深得乃父遗风,善游泳。古街两边是中西合璧的骑楼建筑,杨西北边走边指点着说,前后两道硕大石廊柱间有保存完好精美石雕的是明代石牌坊。我们在贴着香港路90号蓝牌的门廊前驻足,面前的两扇杉木板门紧闭着,杨西北说,此门进去连着好几进,都是两边砖墙木构号称闽南“竹竿厝”的建筑,廊道深深,里头有水井、天井等,最靠里一进朝北边上就是杨骚旧居。西北又领我从路面左侧窄窄的石板小巷走好长一段停下,右前方隔着一人多高的矮墙,杨骚故居就矗立眼前。两层的砖木混构小楼朴素清雅,一边砖墙裸露着红砖,屋顶下的木椽条清晰可见;院墙外高处一角,能见老龙眼树浓绿的树冠。杨骚离开家乡后两度短暂返乡都住在这座小楼里,随着杨西北的娓娓述说,杨骚与漳州故土的情缘逸事有如电影的闪回镜头,一幕幕渐次展开。

 

少年杨骚

 

1900年1月19日,漳州南市街杨长生的三儿子诞生,族谱上有以下记载:杨古锡,生于光绪己亥年某月某日子时,官名骚,字维铨。杨古锡属杨氏家族19世。杨骚的名字是20多年后才常用的。

杨骚出生不到周岁,便过继给婚后尚末得子的堂叔叔杨鸿盘。杨鸿盘的父亲杨文祥是做棉纱生意的。也是因缘所至,此后,杨鸿盘竟连得三子。养父对杨骚这个堂兄的儿子视如己出,对其要求严格,尤其注重教育。杨鸿盘是私塾老师,有十多名学生。从5岁起,养父就要求杨骚跟读私塾。7岁的杨骚被送入汀漳龙道师范附属小学,13岁毕业后入汀漳龙道师范预科,一年后转入福建省立第八中学。

杨骚的性情深受养父的影响,爱动脑,尤喜读书,常跟小伙伴们讲古事,也会跟大人辩论斗嘴。他对其时当地流行的一种将字嵌在诗句中名曰“诗钟”的文字游戏兴趣颇高,每每胜人一筹。养父杨鸿盘同曾任龙溪县知事的许南英(许地山之父)交情甚笃,许南英闲居在家后,两人时常来往。杨骚耳濡目染,举止间也有名士作派。在同学和乡邻的印象里,其时的杨骚是个活泼好动、个性鲜明、见解独到的闽南少年。

有一件事最能体现少年杨骚的敏感好强和正义感。还在上师范预科班的时候,班上有位王姓数学老师是通过走关系塞进来混饭吃的,在一次上课时解题步骤错了,杨骚立马站起来指出错误的地方,又说应当如何如何才正确,此教师被弄得面红耳赤,下不了台,最后恼怒扔下学生,中途离开课堂。杨骚气愤不过,于是走上讲台,在黑板上用粉笔大字写上“饼烧未够火,也敢挑出来卖”,学生们都哄堂大笑。王姓老师大怒,要求学校开除杨骚,后来此事不了了之。

杨骚家所在的南市街就在九龙江岸边,少年杨骚常在放学后和小伙伴到江里去游泳。20公里外就是九龙江出海口,那里有宋元时期货通四海天下驰名的月港。玉树临风的杨骚常就望着脚下滔滔奔涌的江水出神,目光随着宽阔江面上起落的鸥鹭上下翻飞,他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渴望飞翔。1918年8月,杨骚和一伙志同道合的同学青春做伴,开始往日本东京留学的人生旅程。

 

东京留学后回漳州

 

1924年,一个春寒料峭的傍晚,杨骚从日本东京回到老家漳州。屈指算来,杨骚离别家乡己有6年半时间,他已由一个偏远小城机敏不羁的少年,成长为一个受到新的思想文化洗礼和新文学浸润的青年。这个文学青年己然有新诗在上海发表,文学给他极大的鼓舞。这期间,他以自我的体验和想象,写出了诗剧《心曲》,几年后在沪出版,后来被评论界认为在浪漫诗剧领域具有“创造性开拓”的意义。这期间,杨骚也体察了爱情的甘美与忧伤。他先是与喜欢音乐的凌琴如(A妹)一见钟情,很快琴瑟和鸣坠入爱河,不想,东京大地震造成的颠沛流离,却使得一对有情人分手。杨骚在苦闷之时,向年长几岁的才女白薇倾诉衷肠,郎才女貌惺惺相惜,两人很快擦出了火花,爱的一发不可收拾。杨骚有些身心疲惫,他被爱的火焰炙烤着,他不想沉溺其中而企望有所求。杨骚想到返回老家一段时间,他要看望老母亲和家中的亲人,他需要疗伤,而家乡就是休整和康复的地方。此前杨骚从东京不告而别转道杭州返家,不想白薇却追到杭州来。白薇的追随,没能改变杨骚返家的决心,他在杭州住十多天后,与白薇在断桥分手,再经上海回到漳州。

返家的这段时间,杨骚白天和乡友就近游览云洞岩等名胜古迹,搜集民间传说,晚间则和乡邻们讲故事说东京大地震的亲历。许多年后,比杨骚略小的一位姻亲对杨西北说起当年见到从东京返漳的杨骚印象仍记忆深刻:“那天我在你家,同你两个叔叔聊天,走进一个眉目清秀的人,长发及肩,全身裹着黑色的衣服,肩上扎着一袭黑披风,在身后黑闪闪地抖动,头上戴顶宽边黑绒帽,帽沿滚着一道打着蝴蝶结的白丝带,脚上蹬双黑皮鞋。他进门后,大大方方同你两个叔叔一一拥抱,然后走向里屋。”杨骚返乡的日子看似过得云淡风轻悠哉游哉,但爱的地火仍在熊熊燃烧随风潜入夜不断追踪而来。一个多月里,在杭州葛岭养病的白薇每隔几日就往漳州寄信,还寄去杨骚爱吃的香榧子。杨骚剪不断理还乱,想躲避但实际上难以躲开的感情波澜还是时时袭上心头。这天,他又收到白薇从杭州寄来的信。杨骚坐在门坎上静静地读,白薇在信里这么写着:“你一晌向我喊够了再会,这次差一点儿永远和你再会了。你快心吧?你心上干净了吧。但是弟哟,你逃得我脱吗?你美影的片片,无论何时都藏在我清凉心眸瞳里,你吟唱的音调,到死是留在我耳朵里;你两额发出的芳香,熏入了我的心肺,弟弟,你舍我去了么?宇宙破灭我的爱不破灭。”

杨骚手里捏着信,神情恍惚,双眼定定看向前方。母亲谢缓官熟悉这个姿势,这次返家,儿子隔三差五收信看信后都是这个样子。儿子大概有什么心事?母亲用怜爱且无奈的目光抚摸着杨骚。只到多年后杨骚和白薇在上海出版了两人的情书合集《昨夜》,人们才得以了解事情的前前后后。

 

杨骚与漳州新文学

 

国民党政府千方百计阻挠左翼文学的影响扩大。1934年2月19日,国民党上海市党部又查禁了149种文艺书籍,包括杨骚翻译的前苏联长篇小说《铁流》和《十月》,但左翼文学依然在顽强开拓发展。其时,己是左联干将发起组建中国诗歌会的杨骚,将目光投向了家乡漳州。

这里要说到林语堂的侄儿林惠元。林惠元曾是漳州进步学生组织“震中学社”和“非基大同盟”的骨干,“四·一二”后,为躲避迫害,远走新加坡,之后回乡又转至上海,同杨骚结为好友。他有时与父亲林孟温同住,有时就与杨骚住一起,两人都是鲁迅家的常客。1929年,林惠元回漳州组织进步团体“群学社”,同进步青年胡大机一起主编《爝火》月刊。3年后又接办《回风报》。后来《回风报》准备迁往厦门,杨骚也回漳州住一段时间,要同林惠元一起办报。1933年5月初,任龙溪县抗敌后援会主任委员的林惠元,没收了一批大宗的走私日货。不料这起走私与十九路军参谋长黄强有关,黄强想用巨款收买林惠元,要求归还日货,想不到被林惠元拒绝。黄强恼怒之下,便指使手下诱捕林惠元,并立即枪杀。杨骚得知消息后,彻夜难眠。他奔走联络,与上海文化界人一道签署了《为林惠元惨案呼冤宣言》,署名的有柳亚子、鲁迅、郁达夫、林语堂、傅斯年、叶圣陶等二十人。《宣言》于6月2日和3日先后在上海《大美晚报》《申报》发表,产生了广泛的社会影响,宋庆龄和蔡元培也分别向有关当局发了电文。

林惠元遇难后,胡大机出逃上海,杨骚介绍他给北新书局写稿谋生,后来他得了肺病,又返漳一边教书一边养病。蔡大燮回忆道,胡大机在上海时,杨骚介绍他认识了不少左联作家,他从上海回漳带回了左联的关系,成立了左联漳州支部,由胡和蔡二人负责。蔡大燮是地下党员,任过中央漳州工委的组织部长,后来这个左联支部与漳州芗潮剧社合为一体,芗潮剧社成了漳州一支革命的突击力量。漳州的话剧活动一度非常活跃,1936年12月,漳州民教馆为了援助绥远前线抗日战士,于6日和7日在黄金戏院募捐义演,莺声剧社演出了杨骚执笔、集体创作的抗日题材独幕剧《本地货》。

蔡大燮在1934年间到日本留学,杨骚在上海帮买船票,送其到汇山码头,写信介绍他到东京找林焕平。蔡大燮一到东京,就参与了林焕平主办的《东流》杂志的活动。《东流》是左联东京支部机关刊物。

因为办《回风报》,杨骚回漳州住了几个月,期间下乡走访,了解到一些游击区的斗争情况,回上海后一鼓作气创作了反映农民反抗捐税的长篇叙事诗《乡曲》,1934年12月,在《新诗歌》第二卷第四期发表。1936年6月,《文学界》创刊号全文刊发了《乡曲》,稍后编入国防诗歌丛书,由上海乐华图书出版公司出版。

《乡曲》是杨骚创作道路上的一个里程碑,也是他的代表作。唐弢主编的《中国现代文学史》这么评价:“长篇叙事诗《乡曲》,描写了在地主、兵匪、捐税、灾荒等天灾人祸煎熬下农民痛苦不堪的生活,表现了他们要‘打碎这乌黑的天地’的愿望和信心。”

此外,1953年3月间,为了拍摄一部反映新中国侨乡生活的电影纪录片,华南文联组织了一个创作小组,往广东与福建两省侨乡体验生活,杨骚和司马文森等参加了创作组,也在漳州短暂走访。

1992年漳州召开杨骚学术研讨会,原芗潮剧社成员,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彭冲题辞“一代作家,谦虚诚实。”原芗潮剧社成员,福建省文化厅原副厅长蔡大燮题辞“他是爝火,虽无烈焰却有一道毫光,指引着漳州的文艺青年走出暗洞,他是一个谦虚诚实的文艺家。”

杨骚在上海10年间,出版了随笔评论集《急就篇》、诗集《春的感伤》、诗剧《记忆之都》、长篇小说翻译《没钱的犹太人》等各类著译近20种,还创作发表散文,见于各报刊的如诗歌《福建三唱》等大量作品,许多进步的社会活动都可见到杨骚的身影。杨骚在新文学运动中,尽了自已的努力和责任。

杨骚于1957年1月15日在广州病逝,时任广州作家协会(包括广东、广西、驻军和港澳地区)副主席、广东省作家协会常务理事。治丧委员会由陶铸、欧阳山等组成,公祭仪式上宣读的祭文称杨骚为“忠诚的爱国主义战士。”

2017年,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漳州的“杨骚”年。

2017年漳州市政协重点提案:在漳州古城建设中,修缮涉台侨名人故居及历史古迹,包括“修缮杨骚故居并筹建杨骚纪念馆”。漳州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均作了批示。2017年5月15日,中国网、新华网、光明网、中新网以“漳州举办纪念杨骚逝世60周年活动”为题作了如下报道:2017年闽南诗歌节上,“杨骚诗歌与戏剧专题研讨会”“纪念杨骚逝世60周年专场演出”两场活动成为诗歌节主要內容。闽南师大学子倾情表演了戏剧和诗歌、散文朗诵。杨骚的代表作诗剧《记忆之都》表现了20世纪20年代青年人不滿现实社会,无处逃遁,决意抗争的变化。百人诗朗诵《福建三唱》将晚会推向高潮,再现了诗人热爱家园,号召人们奋起反抗日本侵略者的炽烈感情,节目还展现了杨骚的情感生活。

诗人在地下有知,当感欣慰。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