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土楼  品耕读

林爱技

到了南靖，到处都可以看到土楼。

每一座土楼都值得认真看、细细品。

说一座土楼就是一个社会，很贴切，因为它包容了一个社会的方方面面。

这回笔者想对土楼里的耕读文化进行一些探寻。

耕读小考

在许多古旧住宅里外，很容易见到“耕读传家”这四个字。“耕读传家”流传深广，深入民心。大凡想让子孙后辈有出息，长辈们都会指引他们沿“耕读传家”之路走去。

耕田事稼穑，可以丰五谷，养家糊口，以立性命。读书可以知书达礼，修身养性，以立高德。所以“耕读传家”既学谋生又学做人。这里所说的“读”，当然是读圣贤书，学点“礼义廉耻”的做人道理。因为在古人看来，做人第一，道德至上。在耕作之余，或念《四书》、或读《三字经》、《百家姓》，抑或《千字文》、听老人讲古（历史演义）。人们就在这样平平常常、波浪不惊的生活中，潜移默化地接受着礼教的熏陶和圣哲先贤的教化。

在过去的许多家庭中，子女们一般要读一二年、三五年的书，哪怕家境贫困，也要讨得、抄得一些读本，如《三字经》等启蒙书籍。正由于此，中国文化在历史长河中，从不间断，传承不衰，在世界上少有。

史上就有一些出众的事例。如曾国藩，他认为，耕读之家，最能维持长久。耕，代表生产基业；读，代表基本教育。他还说：“古来世家久长者，男子需讲求耕读二事，女子需讲纺绩酒食二事。”

曾国藩不仅告诫甚严，且自己以身作则、身体力行，一生能说能做，言传身教。因此，曾氏后人才会人才辈出，各领风骚。

左宗棠也值得一讲，他三次科举不第，就放弃了当时被认为是“正道”——读书取仕的选择，走了“经世致用”之途，转而专注于农学/舆地学和兵学。他买了70多亩地，办了个农场叫“柳庄”，自号“湘上农人”，设想着自己能过那种牧歌式的、怡人心气的生活：有田可种，有林资用，有薯可食，园子种桑，山上种竹，还可牧羊……他成功了！

他的三学在后来都派上了用场，直至把他推到晚清三大中兴名臣之一的高位。有实践，有知识，又有理论，他纂辑了一本：《朴存阁农书》，为日后为官做宦、关注民生、解决粮饷、充盈国用都提供了另一种思想、知识的准备。

明清时代，地方性专业农书开始大量出现，因为这时读书人比较多了，一部分没有做官的知识分子成了经营地主，他们根据自己所处地域和经营内容，写出了地方性专业性农书。这就是逐步形成的农耕文化。而中国的农耕文化对中国古代哲学，如天地人相统一的宇宙观和知行统一的知识论的形成起了积极的作用。

中国的耕读文化孕育了众多的农学家，产生了大量的古农书，其数量之多，水平之高是其他国家少有的。崔寔青年时经营自己的田庄。他根据自己的经验写成了《四民月令》的月令体农书；陈旉隐居扬州，他说“躬耕西山，心知其故”，他的著作就是反映江南农业的《农书》；张履祥在家既教书又务农，他说“予学稼数年，咨访得失，颇知其端”，“因以身所经历之处与老农所尝论列者，笔其概”，写成了《补农书》。

耕读文化也影响了文学艺术。他们通过耕读，接近生产实际，接近农民，写出了反映农村生活、反映农民喜怒哀乐的作品。中国古代的田园诗就是耕读文化的产物。晋代的陶渊明是典型的田园诗人。他“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过了20多年的耕读生活，写了《归去来辞》《归田园居》等享誉文坛的诗篇。

流传至今的农时节令，按时令耕种、收获就是最典型的概括。

宋代的辛弃疾在被迫退休的20年内居住在江西农村。他把上饶带湖的新居名之曰“稼轩”，自号稼轩居士，“意他日释位后归，必躬耕于是，故凭高作屋下临之，是为稼轩。”辛弃疾很重视农业，他说“人生在勤，当以力田为先”。他有耕读的体验，写出了不少反映农村生活的诗词。

还有许多诗人醉心于乡间，创作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词佳作，形成了山水田园创作流派。

土楼集纳耕读

中国是文明古国，从城市到乡村，从平原到山岭，都有着自己特色，且不断发展，不曾中断。在广大农村，则表现着上万年的农耕文明。

几千年的耕读文化的积累，使广大乡村遍布着形制不同、内涵各异的传统古村落，进而形成各具特色的村落文化、地域文化，还涌现了一大批乡贤，他们的言行又体现了一种文化——乡贤文化。这是一个阶层，倾力在乡村社会实践儒家的国、民理念，立身原则、为人处事品格。传承着中国的传统文化，维系着传统中国乡村社会秩序。

客家人从移民到农（村）民，也是历经数代、数十代人的艰苦努力，叠加建设，不断发展，积累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厚实文化。落在居所上，便是人见人赞的、形制特异的、内涵丰富的土楼村落。

南靖方形土楼（毕耕  摄，下同）

奇特的土楼建筑。《宅经》说：“宅以形势为身体，以泉水为血脉，以土坡为皮肉，以草木为毛发，以屋舍为衣服，以门户为冠带”。以人比屋，形象俏丽，必要这样装扮，才算完善。这样形容，甚感很符合土楼，正因为这样的装点，才使土楼美轮美奂。因此，起盖土楼时，人们都要看风水、找吉地，寄托各自不同的愿望，还要起好听的、有内涵的楼名，如振昌楼，步云楼，和贵楼，衍庆楼，勤和楼，顺裕楼，等等，动听又吉祥。

又据载，土楼是从北方的“四舍院”演释而来，又结合了当地的寨、堡形式，又因取当地黄土，用夯土技术筑就，就有了新的建筑品牌——土楼的产生。

土楼有极强的防御功能，如一位专家评说：“圆寨正如其名一样具有明显的防御性质。与其说对自然，勿宁说主要是对社会不安全而产生的一种奇特的居住建筑形式”。及明朝、及其后，又受海倭侵扰，也有极大的关系，如顾炎武所著《天下郡国利病书》中《漳州府志·兵防考》所述：“嘉靖辛酉以来，寇贼生发，民间团筑土围土楼日众，沿海尤多”。故说，为防御而建土楼的目的是显而易见的，深入其中，还可详细了解，侦察、射击、防火等一应俱全，说一座土楼是一个城堡，此言不虚。加之，农业的发展，耕种技术的进步，如犁、耙的出现，纺织技术的普及，原始耕作方式的改善，出现了聚居形式和生产方式的改变，形成了许多血缘聚居的村子和血缘团体的垦荒耕种，出现迥异于以往的、发达的，自给自足的小农社会，土地任由开荒、任由耕种，大大激发了农民发展生产的积极性。

笔者认为，血缘抱团，聚居发展正是当时山村社会、经济、文化发展的需要。

由于山陡田窄，地理环境限制，可供耕作的土地不多，收获不丰，影响了土楼人的生活，他们开始秉承“固守本土，向外拓展”“离土不离宗”的理念，开发别的生产经营项目，如榨油、造纸、外贸，仅塔下就有70多个土纸作坊，年产一万多担；一个村子还有300多人出洋经商，商贸的项目有药材、布匹、茶、玻璃、糖果，还有船舶、海洋运输等大小项目，改善了生活，积累了财富，开始新的创业。说它是偏安一隅的小社会，一点也不夸张，它就是这样展示给世人的。

从外表看，在能看到它全貌之处，只觉得是一个土墩，或圆或方或棱角，墙上有许多小孔。心想，怎么住人？采光、通风不成问题了？跨进门去，眼前一片亮光，天井与土楼方圆一样大小。采光、通风、排水都在这里解决，还是全楼人的活动场所。

河坑土楼是世界文化遗产“福建土楼”的重要组成部分，七座圆楼和七座方楼排列，恰似北斗七星阵，故号“河坑北斗七星村”。这种布阵楼群在福建是独一无二的。这北斗七星已经历了几百年的岁月，人们从其布局中，可以读出地理学、建筑学和天文学的绝配。

祖堂和学堂合一。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层，跨进土楼迎面就是一小房子，叫祖堂，祖堂是土楼的心脏，族人议大事在这里，年节各种祭祀活动在这里，族人的婚丧嫁娶等活动也在这里。平时，是学堂，孩子们在这里上学、读书。以怀远楼为例。

“怀远楼”最应被称道的是浓郁的教育文化氛围。

楼门两侧有一幅对联：“居以德敦以仕藉此修齐遵祖训，远而山近而水凭慈灵秀育人文”这体现了祖上告诫子孙要遵守祖训，教育后代要胸怀远大理想，读好诗书，以德育人，成就大器。

走进怀远堂，一座精巧的楼中楼凸现眼前，那叫“诗礼庭”，两边对联是：“诗书教子诏谋远，礼让传家衍庆长”，浓郁的书香气息扑面而来。

“诗礼庭”的上厅悬挂着“斯是室”匾，两边木柱上镌刻的一幅对联是：“斯堂讵为游观，只计敦书开耳目，是室何嫌隘陋，惟思尚德课儿孙”，一目了然，深知此室的意向与功用，不禁让人想起刘禹锡的《陋室铭》，异曲同工。

“斯是室”两边有厢房，厢房又有对联：“书为天下英雄业，善是人间富贵根”，“世间善事忠和孝，天下良谋读与耕”。

这些联刻就足以让人感受到土楼人家是怎样的重视教育。不仅题刻，还有许多雕梁画栋，花卉鸟兽，特别是龙的雕刻，那腾飞云霄的雄姿，难道不是寄寓着土楼人壮志凌云的豪迈？

说“祖堂”，怀远二字便尽情点示，那慎终追远的感情时时在心，凡节庆总要唱戏、供祖，述说绵长的怀念之情。

土楼不仅把祖堂和学堂合而为一，以示他们把教育放在极其重要的位置，而且大户人家还专门在楼中建学堂。如塔下村的“听泉居”就是张氏人家为子孙后代读书而建的学堂土楼，其对联是“文礼乐以成人须从智勇义廉先操品格，选贤愚而俱用务使仕农工贾各抒才能”。它不仅显示了诗礼传家，读书育人的儒家思想，还透露出了封建社会中难得的“各抒才能”的社会平等意识。

为了鼓励好学上进，张氏祖上曾设立多种奖励办法，如从清道光年开始创设书租儒租。凡取得秀才以上学历的，可获数十担儒租田，中举人、进士或有一定官职的，可在祠堂前树立石龙旗杆，依中举级别、品位高低和文武不同，旗杆的长短、底座样式、杆身的雕刻也不同，以此对子孙后代上进进行鼓励。

楼后青山，屋前听泉，登楼远眺，竹喧松涛，烟雨空濛，小桥、流水、人家，好一个读书吟诗的好去处！

南靖有多少座土楼，就有多少藏头嵌字联，从大门开始，一直往里，只要有柱有楣，都会有联，可谓“联”之馆藏。因土楼人来自中原士族，他们的先辈深受中华民族思想文化的熏陶，把满腹经纶带到穷乡僻壤，使山乡蓬筚生辉了。

在传统的农耕时代，勤俭耕读是土楼人得以生存立命的根本，耕是生存，读是为了更好地生存，故而土楼里以耕读造联的很多。如稻孙楼的门联：“稻梁既足可治生处世须敦礼义，孙子虽愚休废学传家唯有读书”。裕德楼门联是：“裕及后昆克勤克俭成伟业，德承先世维忠维孝是良规”。顺裕楼门联为“顺时纳祐，裕后光前”。永贵楼门联是：“永要刚强毅气，贵为奋斗精神”。

土楼置身于山水美景中，以灵山秀水、奇珍异木入联随处可见。如睿源楼门联是“睿水遥山灵秀发祥教子诗书昌后进，源深流远澄清唯美居身质朴迪前先”。源远楼门联：“源通碧海欢龙跃，远对青山听鹿鸣”。瑞兴楼前有“临川斋”，其联是“临下水澄清水映长天天映水，川前山秀丽山依古石石依山”读不完的佳句美联，着实让人流连忘返！唯有自读自品，才有韵味！

天、地、人自然和谐。土楼建筑材料是土，建筑技术是夯土，土是大自然的根底，无处不有土。它是大自然的赐予，用之不尽，造福人类。夯土技术在中国非常久远，七八千年前就作为新技术出现在人类生活中，到了商代就被广泛应用于建屋、筑坝，建城池，至今仍不被废弃。

土楼人还学会了土的组合配比的道理，采用三合土——黄土、石灰、河沙，按一定比例，使粘合性更强，夯筑的土墙更坚固、更防湿、更有抵抗力。在南靖，现存土楼经历二三百年乃至五六百年的比比皆是。

土楼墙厚三尺，屹立地面，不仅让人看到它的高大雄伟，气势磅礴，而且在生活中它给人们冬暖夏凉的美好享受，这就是厚土墙散热保暖、自行调节的功能。

以泥土和杉木为原料建造的土楼，对环境无污染，哪怕墙倒了，木腐了，回归大地旧地重建，或改为田地，都无副作用。

在土楼（群）周围，不论走到哪儿，都那么清新怡然，养眼养心。环视四周，无不满山遍野，青翠簇拥，田畴丰裕。土楼人把田地耕耘得如此精细美观，茶山如梯，林木如阵。笔者似乎透过它们还感受到，他们当年离乱之后，不断辗转，寻得这等偏僻荒莽之地，也许还有一种追求：宁静、舒适、自食其力、自得其乐的生活，不再重复离乱之苦、之惊惧。他们真正生活在大自然的怀抱中。

塔下村，曾经的莽莽荒原、不毛之地，如今是“国家级历史文化名村”、“中国景观村落”。

走到村口，为眼前所见惊呆了，一条溪流，不知从哪个山谷涌出，穿林而来，经过楼群，微有波浪，泊泊而去。更看到溪中裸露的一片小石滩上，几只红鼻大白鹅立于其上，更增添了乡村的景致——小时在家乡的溪中就见过它们。溪两旁排列着大大小小、形制不同的土楼，楼前有一批来自厦门某美术培训班的学员，架起画框，在土楼前写生。村后，是绵延无尽的林海，……我想我只能欣赏着、感受着，不用讲什么。

云水谣，这个村名那么优雅，那么韵味深长，够你长长久久品味了。到村前就看到潺潺溪流，它不知从何处绕村而来。溪边有几处卵石铺成、砌就的溪岸，沿溪几公里长被巨大古榕覆盖着。那树、那溪只觉得旷古难寻。四顾周边，也是无边无际的林海涌向远方，这是如今不多见的山野情趣、田园风光！

耕与读跟随着社会的发展一同前进，互相促进，相携发展，使一件孤单的，仅为自己和家人活命的农活变成了与社会息息相关的庞大的农业产业，使国家绵延伸展了数千年，更使许许多多百姓安居乐业，把江山装点得美不胜收，这可以说是耕读文化的不朽功勋！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南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