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4 08:35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陈元邦



去寿山,常去长寿

 

陈元邦

 

 

听说屏南县有个寿山乡,脑海第一反应,这乡名不是与福州晋安区寿山乡乡名一致吗?福州晋安区的寿山乡因寿山石而得名,但寿山石又因为当地的主山名寿山,且“寿山”两字又含有“乐山者寿”的文化寓意,“最爱山为仁寿者,乐山当为此山同”。屏南的寿山乡因何得名,心生去探个究竟的想法。

车行驶在路上,窗外青山屋叠、俯视可见溪流夹于两山之间。车下到了峡谷便是白玉村,一个回乡青年在那里办的不耕农场。说是农场,其实是一个实体文旅项目,主人的目的是依托稻田和自然环境开展研学、露营、农耕体验和文创活动。正是初春,樱花刚刚谢去,桃花正在盛开。对“不耕”二字,我有些好奇,农场主人告诉我,以“不耕”而名,寓意“不拘泥于传统耕作方式”,更强调“亲近土地但不止于种地”的慢生活与生态理念。挨着田园,有一座咖啡屋,一些游人悠闲地坐在草坪上品着咖啡,望着远处犁地的老牛;一些孩子,在咖啡屋里学着烘烤面包,还有些学着陶艺,整面的白墙挂着一个个小瓶,每个瓶子贴着一个小标签,我仔细看了看,原来瓶子里装的是种子,它想告诉人们,种子是我们耕种的基本。在那里,见到了从外省来这里创业的年青人,他们说,喜欢这里的环境。

车跨过了一座桥,从谷底开始向山爬行。俯视山下,白玉村和那条蜿蜒的溪流尽收眼底。寿山乡所在地就就挂在半山之上,静静地卧在山腰间的山岰之中。举目眺望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的老厝,好一派古村风貌。这时,我对山村有了新的理解,山村、山村,山是立体的,村也是立体地隐逸在山中,或者说依偎在大山的怀抱之中。这一点,是山村区别于渔村的所在。

下车伊始,迫不急待地想了解乡名的由来。乡干部告诉我,寿山乡位于寿山村,乡名来自村名。那这村名从何而来呢?寿山村开基于元末明初,村庄处于茶盐古道要冲上。乡干部指着茶盐古街旁的长得枝繁叶茂的两株油杉说,它们已经有了820多年历史,传说曾“流血显灵”,被村里奉为神树,人们视之为“官树”;兜,边也,因而取村名为“官树兜”。乡干部又指着村口的方向说,在村口还有一棵柳杉树,700多年的历史,当地人称之为寿树,300多年前曾险遭砍伐,村民集体买下山地加以保护,并立“砍一树罚办全村酒席”之祖训,并在树下建 “林公殿“以护之。我举目而望,树干笔直,冠盖葱郁的柳杉挂着一条条红布条,“林公殿”里香烟缭绕。

静静地站在村庄的高处,凝视“官树“与“寿树”,它们遥遥相对,在岁月中沉淀出它的文化,也在岁月中浸澜润村民,它不只是生态活化石,更象征“功名护佑”与“村民根基”,承载着宗族的迁居记忆、文运与宗族守护,它成了寿山村的百姓的精神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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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盐古街(作者供图,下同)

街道的不远处,矗立着一座新建的木牌坊,匾额上题字着“茶盐古街”。我久久端祥琢磨这四个字,它好像揭开了我心中的许多疑惑。当我眺望村庄风貌时,感到与我平常见过的许多乡村有些不同:连绵的古宅老厝,黑瓦层次错落,灰色的马鞍墙弧线与弧线相边,仿佛和谐的乐谱,墙檐与天际交融的桡角,有如这乐谱中的重音符,弹奏出属于这个村庄的强音。让我隐约感到,这样的建筑气派,应当算是“豪宅”级的了,它在无声地述说着曾经的繁荣。它的繁荣迷底就在这“茶盐古道”四个字上。这里曾经是商贾云集处,做的是“茶盐”生意。”茶、产于山,盐、出于海,一山一海之间,繁荣了寿山这座古村。乡干部热情,邀我走一走寿巷,他说,寿巷是古道在村中的一个部分。我拾级而上,脚下的一块块不规则的顽石长久的磨砺,光亮如肌肤。”巷子的两旁,是一家挨一家的店铺,高高的柜台,柜台边缘泛着幽微的包浆光泽,仿佛还留着昔日盐袋与茶篓摩挲的余温。寿巷应当是村子最繁华的街,挑夫们在这仅有三尺宽的巷道上挑担而行,累了,在这歇歇脚、踹口气。我俯下身子,用手抚摸油光可鉴的石板,从它的温润中我仿佛听到挑夫们的踹息声;我站起身,又用手抚摸店门的木板,仿佛听到这里曾经的喧嚣声,从挂在店门口的那盏油灯中,那点微光,给夜的村落带来了一丝宁静,也给夜的村子带来了一点生气。

 在小巷边的拐角处,有一幢气派的老宅。老墙中央,开着一扇窗口。你知道这窗子的作用吗?乡干部笑着问我。观景呢?不对,通风吧!也不对。他说,这是拿来购物的,这大户人家需要买些青菜之类,听到叫卖声,便把菜蓝子吊下来,买完再吊上去,之后再将钱放在蓝子里一并吊下——一吊一落之间,在不照面中完成了交易,体现了乡村间的信用。这一场景,让我想起了福州内河上的“吊篮交易”旧俗,心思着,屏南乃福州十邑同乡,这样的买卖方式,是不是从福州流传而来,或许是这户人家,就是从福州到这里从事茶盐生意的商贾而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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蝙蝠造型的门锁

在另一座老宅,老旧的大门上铜锈斑斑的蝙蝴造型的门锁吸引了我的眼球,做工精细,蝙蝴的花纹清晰可见,看到这个物见,就会想到福文化,也想到文创产品。用今人的眼光看,这个物件不就是那个时代的文创?也寄寓的人们对福的祈求吗?

                          寿 巷

微信图片_20260614080612_804_8.jpg古道继续向山上沿伸而去,山路坎坷,石阶在岁月中被磨出浅浅凹痕。望着这条路道,心里琢磨着,从屏南县的位置上来说,寿山本是偏居一隅的山坳,算是一个闭塞之地,为什么能成为历史上著名的“茶盐古道”。这古道并非官方修的驿道,而是在民间商旅频繁中形成的“羊肠鸟道”。历史上,屏南具有“九山半水半分田”之称,耕地稀少但茶、红粬、硋器质量优良,宁德沿海盛产海盐,鱼虾,但缺粮缺山货,在没有车的年代里,通过肩挑骡的方式形成了“以茶易盐的交易方式。而寿山乡又位于鹫峰山脉中段“山海交接处”,是陆路连通山区茶叶与沿海盐货的最短路径之一。乡干部的这番话中让我想到这样一句话,这世上本无路,只是人走多了,就走出了一条路来。寿山本也没有这条古道,只是商贸的需要,桃夫们在大山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负荷行走,才走出了这样一条道。而这条道,不只是简单的物质互补,更是山与海的交流的生动写照,在这条道上,寿山乡如一枚楔子,嵌在闽东北山海交接的咽喉处,成为山货出海、海盐入山的必经隘口,西接政和、建瓯茶区,北连周宁红粬作坊。这里形成了独有的茶盐文化,至今在村里仍存着古街、客栈、货栈、“盐担歇脚处”的石砌凉亭、茶寮等遗迹30多处。我站在这条古道上,眼帘仿佛看到挑夫们赤脚踏过青石的微响,盐担压弯的竹扁担在肩头起伏如呼吸。从这微响和呼吸声中,我想起了屏南县一句“赶鲜黄瓜”的俚语。平日里,挑夫们只能桃回海鲜干品或腌制品。可偏有些大户人家嘴馋,想吃到新鲜的海鲜,于是不惜代价雇用挑夫到宁德桃回新鲜的黄瓜鱼。挑夫们将黄瓜鱼裹在湿漉漉的海藻里,用竹篓层层垫着,两个挑夫轮流不息,健步如飞,星夜兼程,翻越七十二道弯、三十六处陡坡,鱼到双溪时还相当得新鲜。后来,这俚话成了屏南人骨子里的倔劲与热望:再远的路,再陡的坡,也要闯过去。

走出古街,又去了苏寿崧故居,在故居里,静静地听着关于故居主人和他创办二等小学的故事。苏寿崧,清朝最后一次科举并中举,早期参加同盟会,1912年当选为福建省临时参议员,1919年,在他的家乡创办了“寿山两等小学”,这是屏南县最早的两所现代小学之一。这些故事,为古村抹上了一缕温润而又亮丽的底色,为古村注入了不熄的文脉薪火。

村边的山坡上,李花开的正盛,油绿的竹林新竹正长出新枝,生机勃发,生机盎然。如今的寿山村,正在悄然经历一场静默而深刻的变化。活化利用因公路兴起而逐渐衰落的这条山贸古道。乡干部信心满满。挖掘古道和古村丰富的人文资源,讲好古道故事,在古道基础上打造成一条串珠式生态文旅健身廊道:古道为骨,茶盐为魂,林田为韵,村舍为点。

听了这番话,我对寿山乡的未来有些期待,很想下次再来,走走那条蜿蜒于山脊与溪谷之间的古道,那一定是又一次很愉悦的享受。

回到福州,查了一下,福建有几个寿山乡:两个。这两个乡都深居群山褶皱的深处,都有着丰富的自然资源与人文资源,何况他的名字本身便是一枚活态印章:

去寿山,常去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