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1 22:42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楚 欣



中过进士的数学家庄亨阳

 

 


 

中国封建社会的文人,即使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绝大多数对自然科学的了解也很少,更谈不上有什么研究。这个普遍现象在推行科举制度的一千多年时间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变。原因并非中国人缺乏科学头脑,而是在科考试题的引导下,教学内容过于强调儒家经典,即只重视“四书五经”,几乎没有科学理论与技艺方面的传授。隋唐以来封建文人的这种知识结构比起春秋时代的“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不但没有得到优化,而且更显单一,存在着严重缺陷。

一个仲秋时节,笔者随团到南靖采风,行前查阅这个县的有关资料,发现清代初年有位庄亨阳,既深谙“四书五经”之类的儒学,中过进士,做过官,而且是位熟悉西方文化的杰出数学家,便想对这位不可多得的古代“另类”文人作一番实地的了解。

走进南靖,这个愿望终于实现。

庄亨阳,字元仲,号复斋,南靖县奎洋人,生于清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自幼天资聪慧,爱读书。据说有一年,庄亨阳跟随母亲到外婆家,小家伙整天泡在舅舅的书房里,显得兴趣十足,而不像一般的孩子那样找同伴四处玩耍。舅舅按照当地习俗要送给他红包,亨阳却说,我不要红包,我要那本书。舅舅听了很是惊喜,当即把书送给了小外甥。由于勤奋好学,庄亨阳19岁成为秀才,26岁中举人,后拜安溪李光地(康熙年间曾任内阁大学士)为师,33岁中进士,殿试获二甲第八名。科举路上可谓一帆风顺。

与所有的封建知识分子一样,学而优则仕。高中进士之后的庄亨阳历任山东莱州濰县知县、国子监助教、吏部检封司主事、汉阳府同知、湖北内监试、徐州府知府、淮徐海道按察副使分巡淮安、徐州、海州道。他“才高而学邃,品端而行芳”,忠君爱国,恪尽职守,是有名的清官、好官,曾与同时代的蔡德晋(原籍无锡,国子监学正)等人,被誉为“四贤五君子”,受到了尊敬。

庄亨阳常说,“官为民,乃为天职,官能爱民,民不欺官,官视民如赤子,民视官为严父”。他言行一致,公仆之心贯穿始终,总想为治下的人民做点好事。看到老百姓日子好过,就喜形于色;看到老百姓有灾难,则寝食不安。雍正三年(1725年),任山东濰县县令时,为了抗击蝗灾,他坚持工作岗位,连母亲病逝都未能奔丧尽孝,而是过后才请假回家守制。乾隆七年(1742年),他调往徐州任知府时,发现那里多年来频发水灾,老百姓苦不堪言,就把治理水患作为当务之急,用了半年时间,进行调查研究,掌握第一手资料,然后动员、组织民众抗灾救灾。这种科学态度和负责任的精神,让他的朋友、诗人袁枚大为叹服,称赞他对当地山川“原委薄领利弊皆悉,论山经、地志、星象、乐律甚辨”。沛县发大水时,老百姓人心惶惶,纷纷弃家逃难,灾情越发严重。庄亨阳不顾个人安危,身先士卒,乘小舟赶到沛县,并对当地父老乡亲宣告:“太守来和你们共患难,你们不要再逃了!”一声号召,如雷贯耳,灾民积极响应,庄亨阳当即带领他们一起冒雨扛木桩、背沙袋,堵缺口,筑堤坝,连续奋战七天七夜,终于保住沛县县城。洪水过后,他又带领老百姓生产自救,渡过难关。

作为封建时代的官吏,庄亨阳清正廉洁。他多次明示下属官员不准徇私舞弊,不准贿赂上司,不准欺压百姓,不准搜刮民膏民脂。即便是对自己的亲人、知己,也从不放松要求。有一次,他到沭县检查河防工事,知县袁枚设宴招待。虽然这位县官是著名学者,又是自己多年的好友,但违反了规定,还是照样给予批评。另据传说,庄亨阳任徐州知府时,弟弟庄亨德前去看望,期间被人诱惑参与赌博。庄亨阳知道后非常生气,将弟弟训斥了一番,并照章对他罚款,还让他在悔过书写上“徐州知府庄亨阳弟弟庄亨德赌博受罚”字样,公开张贴,以戒赌风。这件事让徐州的老百姓,看到了一位奉公守法、严于律己的官员是如何对待自己亲兄弟的,不禁大喜过望,竞相宣扬。

庄亨阳明辨是非,刚毅率直,敢于冒犯圣颜直言劝谏;对皇亲国戚,封疆大吏,也勇于批评。如在徐州抗灾时,曾严肃指出钦差大臣没有深入调查,措施不得要领等失误。由于他秉性刚直,不依附权贵,也不讨好上司,被推荐到监察进言官位上任职。但他实事求是,从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据《吏部谨奏》记载,沛县县令遭人中伤,督抚偏听偏信,下公文让庄亨阳补报考核文书。亨阳没有轻信中伤之言,而是作了认真的调查,据实辨正,上书督抚,称沛县县令“不侮鳏寡,不畏强御”,不应受到惩处。

庄亨阳思想开放,对不合时宜的政策能大胆提出不同意见。清代初期,由于福建沿海民众支持郑成功反清复明斗争,统治者非常恼怒,进而对出海经商的活动抱有极大的警戒之心,康熙帝还认为,海外如吕宋,交留巴(今印度尼西亚雅加达)等口岸,多聚汉人,此即“海贼”之根。出于这种错误的认识,朝廷实行闭关锁国的政策,禁止对外贸易。《大清律》二百二十五章规定:一切官员及军民人等,如有私自出海经商,或移往外洋海岛者,应照交通反叛律处斩立决,知情人,失察者,也要受到追查。实行海禁既阻碍了社会商品的流通,又限制了人口的自然流动,对外贸易更是一落千丈,给福建沿海的社会经济带来了极大的破坏与损失。当时一些有识之士,如蔡新(曾任文渊阁大学士)、蓝鼎元(分修过《大清一统志》)、蔡世远(官至礼部右侍郎)等,都先后提出解除海禁的某些主张,其中庄亨阳的表现尤为积极。

对于发展海外贸易的好处以及海禁的弊端,庄亨阳作了详尽而客观的分析。他认为,福建地处海边,人多资源少,发展海外贸易可以“多得厚利以归”,或者在当地从事转口贸易,然后寄钱回家。这样做利民利国。如果实行海禁,“必促使(出洋经商的人)尽归,令岛夷(当地官民)生疑惑,尽逐吾民,则自绝利源,夺民生而亏国计”。因此,他主张对外开放并加强管理,明确指出:“大抵海防之策,不外乎严岛、澳之巡徼,密口岸之防闲”(《序海图说》),“为今之计,莫如听其自便,不给照,不挂号,永驰前禁,令海船得以及时往返,不遭恶风,无覆破之患,此上策。其次于出口时,取具船户甘结,不得将奸人载回,违者罪之。再则于入口之时,严加议察,异服异言不得入港,其年久在限外回者,令自供籍贯,造册报官存察,到家安插后,陆续取其族长或领居甘结,地方官不得籍端蒙骗。”(《禁洋私议》)。庄亨阳的这些主张,积极且符合实际,得到了蔡新、方苞等人的支持。正是在庄亨阳等有识之士的努力推动下,雍正五年(1727年),经福建总督高其卓的奏请,清政府终于批准福建恢复对南洋的贸易。近现代有学者指出,庄亨阳的对外开放思想,比鸦片战争时期“睁眼看世界”的林则徐、魏源等人还要早一百年左右。

庄亨阳不仅是好官、清官,而且学贯中西,知识渊博。这在两百多年前的中国,是非常罕见的。庄亨阳看到了西方科学对社会进步的巨大作用,虚心学习,尤其是对数学情有独钟,编写了《庄氏算法》等著作,对当年普及和提高老百姓的数学知识起了巨大的作用。据说他的数学题:“钱百文果百颗,梨一颗钱三文,柑一颗钱二文,橄榄七颗钱一文。问:买梨、柑、橄榄各多少?”至今仍被中小学老师当作数学趣味题让学生练习。

需要指出的是,庄亨阳并非搞纯数学。他的学问从实际中来,又为实际工作服务。最典型的事例是,徐州任职时,他在治理水患,清理淤沙、河障、开辟新渠道引水泄洪,扩建水坝、加固堤岸,组织搬迁等过程中,运用数学知识进行测量,并通过解题的方式及口诀来撮举精要,深入浅出地介绍数学原理。这些工作笔记经过整理后,成了《河防算法书》,收录于《四库全书》,并改名为《庄氏算法》。《四库全书》序对此有过介绍:“其官淮徐海道时,经理河防,于高深测量之法,随事推究,设问以穷其变,因笔之于书”。一些外国科技专家,对《庄氏算法》给予很高的评价。清乾隆年间,进士李威就已经看到了这个情况。他说:“复斋先生素喜算术,所著书为泰西(泰西即极西,泛指西方国家)人所重”(《秋水堂遗集后》)。

《秋水堂集》是庄亨阳遗留下来的文集。这部书与中国封建社会文人的著作有着明显的不同之处,即不仅有诗、题跋、奏书、政论等方面的内容,还包括《庄氏算法》、天文历法等自然科学方面的著作。

庄亨阳的奏书、政论,对当时极为敏感的一些问题,如取消海禁,敢于大胆直言,不避后果;对国计民生大事,如治理水患,能够提出切合实际的主张,让人信服。他的诗,有感而发,且“雅健清新,兼有阳刚之气与阴柔之美”。如看到麦子长势好,他即欣然命笔,写下了《麦浪》一诗:“四月时维夏,三农麦报秋。熏风过广陌,细浪满平畴。潋滟文何蔚,苍茫翠欲浮。绿波晴野色,沧海碧云流。未许花如马,还疑影漾舟。东皋人气好,极目思悠悠。”其心情就像农夫一样,充满了喜悦。人们读庄亨阳的著作,能深切感受到他爱国爱民的的浩然正气与洒脱的人生。但是,让笔者难以忘怀的还是读他的科学著作,即《庄氏算法》与天文历法。

庄亨阳的科学著作,是他虚心向西方学习的成果,这在当时的士大夫一族是极为难能可贵的。例如《庄氏算法》,其中有“开平方法”“开带纵平方法”“开立方法”“带两纵相同立方”“弧矢求径及离径半径求中率法”“截圆锥体求积法”“勾股测量”“正比例”“转比例”“椭圆求积”“几何原本举要”等内容。既介绍数学原理,又谈实际运用。笔者上中学时,曾读过几何代数,但时隔60余年,原先的那点知识所剩无几,今天翻阅庄亨阳的《庄氏算法》,理解起来已颇为艰难,而读他的天文历法著作,则感到深奥。这是实话。

庄亨阳历经三朝(康熙、雍正、乾隆),由于几十年的辛勤操劳,身体健康每况愈下,不幸于清乾隆丙寅年(1746年)病逝于分巡淮安、徐州、海州道任上,享年61岁。去世后,人们在整理其遗物时,发现他盖的只是一条破棉被,衣箱里连一件像样的新衣服都没有。见此情况,同僚与老百姓无不对这位清官的高风亮节表示敬佩。据说淮徐等地乡人因感念他的治水功德,还为其停市志哀数日,并立庙奉祀。

对于庄亨阳的不幸去世,当年政坛、文坛上的许多著名人士以各种方式表达了哀思。漳州老乡(漳浦人)、时任文渊阁大学士的蔡新闻讯后如失手足,悲伤之下写了五首诗恭挽。其中一首是这样的:“半载音书隔,三春别梦频。如何身已逝,方觉道将伸。济世非无禄,谈经昔有邻。抚时兼忆旧,挥泪欲沾巾。”

诗人、文学评论家、《随园诗话》的作者袁枚也写了挽诗:“平生不读宋儒书,见到先生信我粗。二月春风淮海有,一枝茋草孔陵无。道高转觉人情近,星少方知月色孤。遥望铭旗徒洒泪,招魂难见九天巫。”

桐城派的代表人物方苞则在为庄亨阳撰写《墓志铭》时作了评论:“君之生不怍于人,死不愧于天。”

满族知名人士爱新觉罗·雅尔哈善在墓旁的石壁上题下了楹联:“道南绝学追兰渚,江北高风忆吕梁”。

上述这些诗文既表达了作者对庄亨阳不幸逝世的惋惜之情,也在道德与学问方面给予了他应有的赞许。可以说,庄亨阳实至名归,受之无愧。

与众多历史名人在其故乡常有故事流传一样,庄亨阳也不例外。如“南一水库”被称为“亨阳湖”,就是其中之一。笔者此次采风,听当地人介绍,庄亨阳之后的两百多年来,奎洋一带流传着他的一首诗:“水淹龟山寺,撞破蜘蛛丝。相传廿四世,子孙要迁移。”之前,人们只是把它当为文学作品来欣赏,并没有意识到这是预言,直到1992年闽南第一大水库“南一水库”建成蓄水,淹没了奎洋的许多地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亨阳公早就预见到奎洋的将来会修建水库,后代的子孙要迁移他乡。于是,人们便将南一水库称为“亨阳湖”,以怀念这位不朽的先哲,也为了对他的神奇预言表示赞赏。

  毫无疑问,庄亨阳是一位彪炳历史的杰出人物,不仅属于福建南靖,更属于中华民族,应该得到尊重。然而有件事令人遗憾,即1995年由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福建名人词典》,竟然没有“庄亨阳”的词条。这个“遗漏”出人意外,也很不应该。可以说,无论是从为人、做官、思想、学识,任何一个方面去衡量,庄亨阳在历史上都该有他的一席之地,而不应被“遗漏”。亡羊补牢,犹未晚矣,建议此书再版时能有庄亨阳的介绍。是为至盼!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南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