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  骨  千  秋

——陈化成故事

陈慧瑛

众所周知，福建的林则徐、陈化成，广东的关天培，浙江的葛云飞，是中国近代史上抗击外侮、名垂青史的四大民族英雄。其中，为抗击英国侵略者，以身殉国、壮烈捐躯的爱国名将陈化成，故乡就在厦门同安。

一、故乡之子

抗英名将陈化成，字莲峰，1776年诞生于福建省同安县丙洲村。

丙洲位于距同安城南十公里的海岛，山川雄秀，扼海口咽喉，地理显要。明末郑成功抗清，曾以它为前哨阵地。在清代，丙洲属同安县民安里，居民以耕作和捕鱼为业，也有少数读书人。陈化成的曾祖陈徽钦，便是一位文士。祖父陈光佐和父亲陈鸣皋，都是同安县庠生，陈化成出生于书香门第。

陈化成自幼好读诗书，性格端方稳重、机智勇敢、坦率耿直，尤其崇拜有品格有气节的仁人志士。少年陈化成以历史上的英雄人物为楷模，立志以天下为己任，特别赞赏汉朝效命疆场、马革裹尸的伏波将军马援。每每提起惨遭秦桧陷害的宋朝名将岳飞，未能实现直捣黄龙、收拾山河的夙愿，终以“莫须有”的罪名屈死风波亭，陈化成便愤懑不平、流泪痛惜。

正当清王朝风雨飘摇之时，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特别是英国为了扩张资本，占领市场，千方百计企图打开中国门户，凭借坚船利炮进行挑衅侵扰，中英关系日趋紧张。内乱外患的动荡时代，对陈化成不能不产生深刻的影响。

民族英雄陈化成将军墓园全景图

于是，少年陈化成慨然以祖国历史上的英雄人物为榜样，22岁入伍当兵，立志为国效力。他入伍之前，在厦门海上以捕鱼为生，长期的海上风雨漂泊和劳动锻炼，让他养成了刻苦耐劳、坚忍不拔的气质，也使他熟悉并掌握了丰富的海事知识。此外，他还擅长武功，精通箭法，为后来出色的水师生涯奠定了基础。

陈化成步入行伍之初，正值清王朝统治腐朽不堪，到处贪官污吏、贿赂公行。带兵的将领只知争权夺利，克扣军饷，“文官爱钱又怕死，武官怕死又爱钱”正是当时清廷文武官员的写照。士兵们受到层层盘剥，有些铤而走险，为非作歹。如此腐败的军队，完全丧失了战斗力。

清朝统治者的剥削和压迫，激发了白莲教大起义和湖北、贵州历时十多年的苗民起义。东南沿海也出现了以蔡牵为首的海上武装集团，他们横行海上，不断出击，对闽浙粤三省沿海形成严重的威胁。因此，清廷派遣李长庚（也是同安人，历任澎湖副将、定海镇总兵）等带兵反击。陈化成就在李长庚的水师当兵，参加了多次与海上武装集团的战斗，累立战功，升为军官。

嘉庆十二年（1807），陈化成升任铜山守备。后因多次抓获洋人海盗，调任烽火参将。道光元年（1821）升为澎湖副将。其后升任广东碣石总兵、金门总兵、台湾总兵。由于本事高强、吃苦耐劳和坚持操守，经过24年的漫长岁月，陈化成从普通士兵升至总兵高职。他升任军官后，同情士兵疾苦，不与腐败官僚同流合污，廉洁自持，拒绝迎送，不受馈礼。经管粮饷公款，账目清楚，点滴归公。积余军费，用于添置军械。由于自身奉公律己，部下士兵都愿意服从约束，听从号令，军风军纪甚好，深得民众拥护。

由于陈化成在清军将领中的声望越来越高，朝廷也开始器重他。东南沿海的蔡牵武装船队掀起的风浪余波未息，英国人已在步步迫紧，福建、广东沿海一直不平静，海氛不靖，正是国家用人之秋，海防需要人才。道光十年（1830），陈化成被任命为福建水师提督，这是最高品级的地方武官，是掌握一省海军的统帅。

二、廉政为民

陈化成任福建水师提督长达十年，直到道光十九年十二月（1840年1月）调任江南提督。在这十年中，他一贯保持廉洁作风,在军事上颇有建树，并为地方做了不少好事，获得军民衷心拥护。

福建水师提督统辖福建全省水师军务，驻地厦门，辖制金门、海坛、南澳三镇及台湾、澎湖。陈化成接任福建水师提督时，正是清朝极其腐败时期，厦门和沿海各处营寨汛口城墙失修，军械废旧。陈化成一上任就着手进行整顿，陆续修葺营盘寨栅，让士兵不受风吹雨淋。朝廷拨下的兵饷，他都如数发放给官兵。官兵得到正常供给，生活改善，军心安定，纪律好转，军械也得到及时添置，配备逐渐齐全，福建水师面貌焕然一新。

陈化成不仅在军事方面进行整顿，对地方上的公益事业，他也乐于支持帮助。他曾和驻厦门兴泉永道的周凯共同倡议修复玉屏书院，自己捐银六百元，并联络一些地方绅士，修葺扩建校舍，还聘请名家任院长，订立书院规章制度，造就了不少人才。周凯修纂《厦门志》时，得到陈化成热心襄助，志书顺利编成，陈化成还为其写了序。

由此可见，陈化成虽是武将，却极其关心并尽力推动地方文化事业的发展，可谓功莫大焉！更加难能可贵的是陈化成的廉洁操守、朴素作风，流传着许多感人的事迹。

福建水师提督兼管台湾、澎湖防务。循例每隔二年，提督军门要出巡台湾一次。以往历任提督出巡，总是劳师动众，到处作威作福，接受送礼贿赂，刁难所在属官，借此捞取财物，个个满载而归。道光十三年（1833），陈化成出巡台湾，却和以前的提督出巡完全两样。舟师过处，丝毫不扰，所到营盘汛口，轻车简从。地方官员和绅士富户拟按老例大事铺张迎送，馈赠金银礼品，陈化成严加拒绝。看到他如此廉洁，不像其他提督借机搜刮民脂民膏，台湾军民深受感动，称他为廉将。

有一次出巡台湾，陈化成还解决了一件久悬未决的公案，为台湾人民办了一大好事。原来，当时台湾出产的粮食，每年规定内运几万石到厦门，交福建水师提督发放军粮。但自嘉庆初年以后，海上不平静，闽台船运遇到困难，难以完成军粮内运任务，因此历年积压在台湾待运的军粮甚多，当地不敢动用，贮藏又费事，且有发霉变质的担忧。因此，当地请求上峰把粮谷在台湾出售，得款后解往厦门充军饷，以免冒风波和霉变的危险。可是前任水师提督刘起龙等，想从中谋取私利，百般刁难阻挡，久久未得实行。这回陈化成到了台湾，台湾知府姚莹便把这件公事当面和他商量。陈化成认为这个办法官商两便，便回答姚莹道：“只要对台湾官民有利，有什么不可以做的？我答应照办。”就这样，久悬未决的公案，立即给解决了。

陈化成虽官居一品，荣任一省的海军长官，但他个人和家庭的生活却十分俭朴。他升任提督后，家庭移居厦门黄厝堡草埔埕。房子就在小巷内，是一座砖木平房建筑，总面积一百多平方米，门窗朴素别无雕饰，厅房不宽，和普通百姓住家一样。陈化成用的床头柜和小书橱都很简陋，屋檐下放着一块长约六尺、宽二尺余的石床，这便是夏天他坐卧纳凉之处。如果门外没有竖着一对旗杆石，谁能相信它是官宦人家的府第呢？陈化成生活俭朴，节省下来的俸钱就用来捐助社会慈善事业，如捐助书院、义塾、育婴堂等。其高风亮节，有口皆碑，不愧“廉将”之誉。他心地平和，生性恬淡，平日对人和善，谆谆善诱，和蔼可亲。不论军民，同样体恤，可谓心如菩萨，所以人们称赞他为“陈佛”或“陈老佛”。

三、赤胆忠心

16世纪初期，欧洲一些资本主义国家开始向外扩张，夺取殖民地，开辟新市场。他们依靠坚船利炮，通过欺诈和屠杀的海盗行径，到处横行霸道，把侵略矛头指向中国后，福建和广东首当其冲。19世纪初，英国为了摆脱经济危机，在亚洲到处侵略殖民，同时加紧对中国经济侵略，输入大量鸦片，攫取巨大财富。

福建尤其厦门，是鸦片走私十分猖獗的地方。据《同安县志》记载，鸦片贩子在厦门开设“大窑口”，暗中销售鸦片。从“大窑口”再分销闽南各处城镇，使吸毒受害者越来越多。英国鸦片贩子勾结土匪、奸商，在贪官污吏的包庇下，组成鸦片走私、贩销网点，将毒品源源不断运至全国各地。陈化成担任福建水师提督的十年间，正是英国鸦片输入中国急剧增多的时候。据估计，这十年间，中国消费鸦片价值一亿八千多万元。陈化成生于厦门，从小耳闻目睹，深知鸦片带给中国人民的深重灾难。因此，他坚决拥护禁烟，是禁烟运动最得力的支持者和执行者之一。同以武力为后盾的英国鸦片船的斗争，也成为福建水师提督陈化成的重要任务。他以为民除害的果敢行动，为禁烟运动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道光十二年（1832），一艘英国甲板船侵入福建海域，出没于厦门港外镇海角附近的南碇和澎湖之间的海面，行动诡秘。陈化成获悉后，立即亲自率领水师驱逐此船，并命令所属福建和台湾各营汛官兵严密监视，检查海上往来船只，防止沿海奸匪和英国船只勾搭。不久，又一艘英船驶到福清和海坛之间的大练洋海面，船上载着东印度公司派遣的传教士郭士立，目的是探刺收集我国沿海的情报，沿途还贩卖鸦片。面对英国侵略者的挑衅和叫嚣，陈化成立即下令海坛总兵严厉对付，将船赶走，并当场捕获靠泊在英国船舷的两艘渔船，逮捕了勾结英船的六名人犯，解往福州讯办。

在英国侵略者加紧对闽海窜扰之际，一些堕落之人丧心病狂地一意投靠洋人，以达到升官发财的目的。又有一些只想保全禄位、贪生畏死的官员，奴颜婢膝乞求保住乌纱帽。对这些贪生怕死、卖国求荣的部属，陈化成非常气愤，一再命令部属严加防范。在英国的鸦片间谍船被迫驶离闽海后，陈化成仍亲率水师严防不懈。

道光十三年（1833）间，英国鸦片贩子的走私活动更加猖狂。他们把船划到外洋，从停泊在那里的英国趸船上贩载鸦片烟土，直接运入内地加工销售。当时同安县属的潘涂、官浔、柏头等乡，就有若干鸦片走私团伙的窝藏点。陈化成察觉到在海面上不易缉捕此辈奸匪，便约请金门镇总兵窦振彪和兴泉永道等僚属计议，决定采取克期进剿、四面兜擒的办法。在一次围剿行动中，就缴获了十多艘匪艇，捕获了多名匪徒。

第二年，陈化成又发动另一次清剿。他预先部署严密侦察，摸清匪徒的活动途径和伎俩，趁匪徒不防，亲自率领镇、道官兵，水陆并进，把潘涂、官浔、柏头三乡的匪窟统统包围起来。这次闪电般的突击取得辉煌战果，匪徒全部落网，并缴获了大量毒品，比较彻底地打击了鸦片贩子的猖狂活动。

道光十七年（1837），陈化成和金门镇总兵联名出示了一张警告英商的布告，通令外国船只一律远离中国海岸。但英国鸦片贩子并不甘心退出，他们仍然接踵而来，气焰嚣张，企图以武力打开中国门户。道光十九年（1839），英国三艘武装鸦片船又悍然侵入中国领海，驶到福建的梅林洋面停泊。陈化成闻报，立即率领水师赶赴现场，以密集炮火连环向英船轰击。这一仗，让英国侵略者尝到了福建水师炮火的威力。这是鸦片战争爆发前，陈化成在闽海的赫赫抗英业绩。

其后不久，即道光十九年十二月（1840年1月），清廷诏命陈化成升调江南提督。

1840年，正是道光二十年。这一年，是禁烟运动达到高潮的一年，也是中英实际进入战争状态的一年。

就在这风云变色之际，六月下旬，调任江南提督的陈化成来到了松江府。上任之前，他进京陛见道光帝，并许下“精忠报国，死而后已”的誓言。随后又长途跋涉，偕同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伊里布去察看海口防务，检阅吴淞口及上海各营兵勇。他看到兵卒都上了年纪，面黄肌瘦，意志消沉；再看各营武备，刀剑枪炮，生锈的生锈，残缺的残缺，那些巡船、沙船也都破旧不堪。这些景况，让他摇头叹息，感慨万千!

英国侵略军头目懿律在广东无法下手，便在六月三十日率领舰船31艘北驶福建，企图骚扰闽海，进攻厦门。这时，经陈化成在厦门驻节十年训练出来的水师，在主战派大臣闽浙总督邓廷桢的指挥下，早作戒备。英军一侵入闽粤交界的南澳岛，就遭到邓廷桢和金沙兵备道刘曜春督率的水勇的火攻，一战败逃。一股窜入厦门港的英国舰船，也被当地陈胜元所率水师官兵击退。七月初，英国舰船转攻浙江定海。当地清朝官吏惊慌失措，不作抵抗，因此，定海于七月五日被英军攻陷。

英军占领定海后，大肆掠夺屠杀，又把舰船开到大沽口，将英国外交大臣巴麦尊致清政府的照会，送交直隶总督琦善，提出赔款、割地等要求。这可吓坏了腐败的清朝政府，反禁烟派也随之抬头，纷纷出来指责林则徐“措置不当”，力劝清廷妥协。清政府在吓慌了手脚之后，对英国的政策来了个大转弯，从“禁烟”转为“安抚鬼子”，准备投降。

陈化成恰恰相反。在定海失陷、烽火连天之时，他立即统率本标兵马驰赴吴淞口，部署抵御英军大计。

吴淞口是上海的咽喉，东临大海，南联浙闽，西通吴郡，北达长江，是江南重地，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可是，吴淞口是滨海之地，沿岸无险可恃，虽说有常备兵力近千名，也皆老弱之辈，不堪一战。

陈化成来到防地，观察地形，筹谋计策，真是席不暇暖、寝不安席。他在吴淞口西炮台的右边，依傍海塘，安个帐幕住下，指挥战备。以往，江南提督都是住宿城内公馆。时任江苏巡抚的梁章钜和陈化成是福建同乡，他认为陈化成位居一品，是戴红顶子的大官，特地安排了个舒舒服服的公馆，邀请他搬进去住宿，但陈化成坚决谢绝。为此梁章钜十分钦敬，又专为他赶制了新帐房。可是陈化成认为，士兵住的都是破旧帐房，自己怎能独住新帐房？因此还是谢绝了。这更加感动了梁章钜，他答应为吴淞口军士统统置换新帐房。过了五天，总督伊里布来到吴淞巡视，看到陈化成对吴淞口的防务作了合理部署，但兵力却严重不足。于是伊里布增调来自太湖、京口、狼山、徐州等营的官兵，交给陈化成指挥。陈化成从此时起，就设防练兵，积蓄粮草，添置军械，为抵御英军作了充分准备。他在沿江筑起40里长的土城，在土城上又设立了36座土堡。同时，还派员赴湖北采购精铁，新铸了60门大炮，其中最大的炮重8000余斤。原有的一些废炮，他也用来改铸新炮，使吴淞口东西两座炮台的战斗力大大加强。

可是，1840年11月底，慑于英军武力，在反禁烟派唆使下，道光帝下令把林则徐、邓廷桢撤职查办，还派琦善为钦差大臣到广东与英军进行谈判，接受了英国侵略者提出的赔偿烟价600万元、割让香港、开放广州等条款。道光帝见到要割地赔款，气得大骂琦善“辜恩误国”，立即降旨锁拿琦善进京问罪，并对英国下了宣战书，派了皇侄奕山为靖逆将军，从各省调兵遣将开往广东。英国侵略者却先发制人，在1841年2月攻陷虎门，抗英名将关天培及守军400余人全部英勇战死。英军乘机将舰船开进内河，逼近广州。奕山来到广州，根本没有抗英打算，反把广东军民都看作“汉奸”“贼党”，任意捕杀抢掠，并且接受贿赂，选纳美女，乘机捞财，不久便和英国签订了卖国的《广州和约》。

糊涂无能的道光帝，在《广州和约》签订之后，以为战事结束了，就命令沿海撤防。这道命令传到江南，陈化成感到万分痛心。虽然吴淞守军被朝廷裁撤了一大半，陈化成还是率领自己管辖的部队，坚持驻守吴淞，屹立不动。海潮回涨时，他必亲登塘上瞭望。气候变化时，则倍加警惕。他总是告诫士兵说，平时宜养精蓄锐，操练要认真严格。又谆嘱僚属，无事不必到行辕走动，担心一旦有警，呼之不应。后人有诗赞曰：“八闽移节下茸城，海澨长连细柳营。裘带风流羊叔子，弓刀揖让卫长平。”当时，因有陈化成坐镇，吴淞口海防日益巩固，地方也日趋安定。人民倚重陈化成，英国侵略者也慑于陈化成的威名。因此，在民间流传着“不怕江南百万兵，只怕江南陈化成”的民谣。

陈化成夜以继日地操劳，又是上了年纪的人，难免身体不适，卧病帐房之中。同袍劝他暂时移住公馆，他还是不肯。消息传到厦门家中，曾夫人放心不下，便差儿子来到吴淞省视。儿子准备留下来照顾父亲，但在营中住了三天，父亲便要他回去。儿子不敢违拗，只得依依不舍地离开。随后，曾夫人想来吴淞照顾夫君，陈化成闻讯，立即差人劝阻，并说：“即使来了，也无暇相见。”

《广州和约》签订后，果然不出陈化成所料，英方策划在中国中心地区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鸦片战争新阶段开始了。

1841年8月，英国侵略军攻陷厦门岛。厦门是陈化成的家乡，家眷还留在这里。厦门沦陷后，铁蹄横行，玉石俱焚，噩耗频传，僚属都为陈化成家眷的命运担心，陈化成却感叹地说：“毁家不足惜，所恨未能早日剿灭英夷！”耿耿忠心，为国忘家，感人肺腑！接着，英国侵略军又连陷定海、镇海、宁波三城。在镇海主持浙江军事的裕谦，力战不支，跃入泮池自尽。于此期间，定海、镇海、宁波三地的士兵和人民与英国侵略军进行了顽强搏斗，牺牲壮烈。

这一连串悲痛的事件，给了陈化成很大的刺激。定海等地军民悲壮的抗英事迹，更加坚定了他为国效忠的决心。他激动地对诸将说：“武将卫国，死于疆场是幸运的。愿大家都看重这一点！”正当深秋，海风飒飒，芦笛萧萧。老将军仗剑陈词，热泪纵横，激昂慷慨。

由于浙江战事失利，江南大局危险万分，清廷只好重整旗鼓，准备应战。10月，道光帝又封另一皇侄奕经为扬威将军，统率从各省调来的二三万军队，开赴浙江前线。奕经和奕山乃一丘之貉，同样腐败。他从北京到浙江，一路上游山玩水，慢吞吞地走了四个月。一到苏州，就勒索供奉，搜罗美女，作威作福，国家安危大事完全抛诸脑后，结果屡战屡败。

这时，道光帝看到清军累吃败仗，为了保全自己的统治，又重弹“安抚鬼子”的老调，但是，英国侵略者不予理睬。1842年5月，英军集中兵力，攻下了江浙两省的海防重镇乍浦，摧毁了整个要塞的设施。同时，放纵士兵大肆奸淫烧杀。

在清朝统治者准备投降，英国侵略者准备进犯长江的形势下，坚守吴淞的陈化成，既要与凶恶的英国侵略军作殊死战斗，又必须和统治集团的投降派作斗争，吴淞风云突变的斗争由此展开了。

四、慷慨就义

乍浦失陷之前，道光二十一年（1841）秋天，清廷改派牛鉴任两江总督。牛鉴是一个胆小鬼、投降派，一到任，就和陈化成格格不入。

起先，牛鉴想要挟持陈化成，以便贯彻他的投降主张。但陈化成不为所动，牛鉴也拿不到他的把柄，无可奈何。牛鉴自己养尊处优，看不惯陈化成的廉洁作风，企图对他进行利诱，通过军需局每十日送白银250两给陈化成，陈化成坚辞不受。最后，牛鉴干脆刁难掣肘，不支持陈化成的防务措施，并重用那些贪生怕死的投降派将领，派他们到陈化成属下，以便暗中控制。

陈化成和牛鉴相反，一心一意准备抗御英军。他一面鼓舞士兵，安定军心；一面把全部兵力集中起来，作了周密部署，精心备战。此时，吴淞约有7000名士兵，300多门大炮。陈化成指派升衔参将周世荣率领松江、吴淞、太湖各营官兵，沿江边的海塘环守。吴淞口有两座炮台，陈化成自己守西炮台，派川沙营参将吉瑞领本营及安庆营士兵守东炮台。

中共一大会址（上海）的陈化成将军画像

部署妥当后，陈化成时时顶风冒雨，处处查巡，往来海滨各处，进出港汊芦荡之间。一天晚上，参将周世荣和陈化成在一起，这时，吴淞江的晚潮正不断地冲击着海埭，四处夜幕沉沉、号角声声。陈化成面向青天，语重心长地对周世荣说：“你我两人的福气不小呀！”周世荣听不懂话里的意思，默然不语。陈化成接着说：“这次战斗，要是成功了，多么光荣！就是失败了，也可以不朽。这不是福气不小吗？”周世荣依然默不作声。

吴淞口这边，陈化成加紧战备，严阵以待。但投降派牛鉴却把部将周世荣叫到他的行营里，让他派人到英舰上“招抚”。陈化成闻知此事，仰天长叹：“这样一来，军心乱了，敌人一定会来进攻了。”

果然，为了扩大占领区，攫取更多利益，窥伺长江的英国侵略军于1842年6月进犯吴淞口。

16日早上五时多，战幕拉开了。英军所有轮船一起出动，拖曳“布郎底”号、“弗莱吉森”号、“北极星”号等战舰沿江排列，重点进攻炮台，有数艘窜入上游。

陈化成一看大战开始，便对官兵们大喊：“今天我要极力用兵，以死报国，但愿诸位助我尽忠完节!”说完，就拿起一面大旗，登上火炮阵地，指挥作战。士兵们也迅速进入阵地，待命射击。

不一会儿，英军船队驶至射程以内，陈化成立即挥动手中红旗命令射击。霎时间，数百门大炮齐发，猛烈轰击敌舰，敌舰也集中火力向炮台开炮。从清晨卯时至巳时，西炮台发炮数千发，硝烟蔽天，声震百里，打伤敌船数艘。英军旗舰被击中多次，许多士兵被打死打伤，希威特海军中尉当场毙命。有的士兵被清军猛烈的炮火吓坏，竟跪在甲板上祈祷，有的则葬身于炮火中。

让陈化成万分痛心的是，在炮战中，不少弹药中夹杂着断砖碎石，大炮多打几发，炮身、炮架都裂开了。可恨那些负责监制武器弹药的贪官污吏，上下其手，偷工减料，掺杂作弊，降低了炮火威力，严重削弱了炮台战斗力。陈化成虽愤恨至极，却也无可奈何，只有继续进行殊死战斗。

经过几小时苦战，士兵斗志越来越高，英军寸步难进，从陈化成到普通将士莫不欢呼鼓舞。可就在此时，从战斗一开始就躲在宝山县城内坐山观虎斗的牛鉴，闻报陈化成坚持战斗，获得战果，就想出来捞一把。他想着如果陈化成战胜英军，则可将大功揽到自己身上。于是，他坐上大轿，带着大队人马，前呼后拥，到吴淞来了。来到宝山城南校场，英军从望远镜中看见旗号林立，知道是清军的大官出城，随即发炮攻击。正好有颗炮弹打在牛鉴坐轿边，弹片纷飞，伤了几人。牛鉴登时吓破了胆，立即从轿里跳出，摔倒在地，被数位藤牌兵搀扶着，仓皇逃回宝山。牛鉴一逃跑，军心立即动摇，士气涣散。

于是，英军的火力就集中起来对付西炮台。此时，陈化成仍手执红旗，指挥作战。西炮台陷入一片熊熊火海，将士伤亡惨重，却没有一个逃跑的。不久，英军的陆战队从依周塘登陆，西炮台腹背受敌，危急万分。这时，战前陈化成曾殷殷晓以大义的周世荣，竟动摇起来，劝陈化成撤退。陈化成一听，义愤填膺，厉声喝道：“庸奴，我误识你！”拔出宝剑要杀死他。周世荣也就溜走了。在敌人密集炮火的轰击下，陈化成负伤多处。一臂负伤， 换另一臂执旗指挥，亲自燃炮杀敌。坚守的官兵在陈化成指挥下，短短的几个小时内燃放数千发炮火，整个淞江江面笼罩在浓烟密雾之中，英国侵略者的舰队因此遭受重创。但是，陈化成孤军无援，独木难支。英军陆战队登陆后，击溃了清军的一支鸟枪队，步步迫近西炮台。

陈化成见敌军蜂拥而至，遂率领将士和敌人展开白刃战。老将军身中数弹，血染战袍，倒下了又站起来督战，振臂高呼：“大家要多杀敌以至死！”老将军战斗到最后一息，壮烈殉国，终年67岁。一见将军倒地，标下武进士出身的刘国标赶紧上前，背起老将军躲到炮台后的芦苇丛中，将他的遗体藏匿好，这才瘸着受伤的双腿，前往嘉定县报讯。

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吴淞失守，清廷投降，签订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把中国门户完全洞开于外国侵略者面前。然而，逝去的是一代英烈，不死的是民族魂、中国心！陈化成牺牲后十余日，嘉定县令才找到将军遗体，并从遗体上取出数十块弹片。陈化成为国捐躯的噩耗传开，江南震撼，万民哀恸。嘉定人民罢市累日，纷纷哭奠！

是年秋，陈化成灵柩起运返乡，白马素车，沿途民众设奠路祭吊唁者无数。道光帝得知陈化成将军抗英阵亡，深为痛惜，下诏优恤，在故乡与死难地各建专祠，赐谥“忠愍”，人称“陈忠愍公”。

将军为国捐躯后，在上海，他的塑像被供奉于城隍庙内，成为城隍爷；在宝山和上海县城，均建有陈公祠；在吴淞公园，塑有陈化成铜像，建有化成桥；在宝山临江公园，建有陈化成纪念馆、西炮台遗址、陈化成殉难处、化成路等。当年吴淞炮台陈化成将军的抗英大炮，如今安置于北京的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在台湾，还有化成纪念碑、化成路、化成中学等。在厦门，将军故乡同安丙洲村有供奉陈化成神祖牌位及画像的陈氏祠堂，雄伟壮观的陈化成巨型雕像矗立于“水师提督文化广场”；同安区文化广场有陈化成纪念馆；翔安区马巷“四公祠”内供奉着陈化成将军；思明区金榜山麓有陈化成将军陵园、陈化成纪念馆；草埔埕巷有陈化成将军故居；公园西路15号有陈公祠……

陈化成将军的丰功伟绩，已然名垂竹帛，彪炳青史，家喻户晓，代代流传。

光阴如梭，陈化成将军取义成仁，转眼已过184度春秋。岁岁年年，在金榜山陵园和丙洲乡故居，海峡两岸前来瞻仰拜谒者千千万万、络绎不绝。在这片孕育英雄的土地上，成立陈化成研究会，除了纪念先烈可歌可泣、辉映千秋的英雄业绩外，更重要的是弘扬陈化成将军志存敌忾、任重干城、无私无畏、舍身报国的爱国情操和一生为民、廉洁奉公的美德典范，为中华民族永存一份精神瑰宝，为英雄故土长留一脉英风正气。在习近平总书记号召全体干部勤政廉政、爱国爱民、富国强兵、共筑中国梦、建设美丽家园的今天，对陈化成将军生平业绩的推崇和研究更加具有时代意义。

    铁骨千秋莲峰傲立神威雄镇天地；

    英名百代碧水低回浩气辉耀古今。

    青山存忠魂回望历史如此英雄有几；

    神州铭志士前瞻未来应是后继无数。

作为民族英雄的直系五世孙，我在陈化成故事结束之际，谨将此文和上面二副挽联，作为永恒缅怀的花束，敬献于陈化成先祖陵前、诚献于故土父老乡亲和广大读者面前！

（原载于《炎黄纵横》2026年第2期，作者为著名作家，厦门市作家协会原主席、厦门市人大华侨外事委员会主任、厦门大学兼职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