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域文化视域下闽都先贤历史价值与当代意义探颐
——以林则徐、严复、吴石为例
黄玉钦
引 言
闽都文化是福州两千余年城市赓续发展的精神根脉，融合闽学经世传统与海洋开放特质，家国情怀是其恒久底色。推进闽都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系统发掘先贤文化资源、打造地域文化标识，是赓续千年文脉的应有之义。闽都先贤辈出，星光璀璨，本文选取林则徐、严复、吴石三位代表性人物为研究样本。三人所处时代不同，却始终与民族命运同频共振：林则徐捍卫主权，忧恤民生，以爱国主义与济世担当书写家国情怀；严复直面时代变局，融贯中西学识，以思想启蒙探寻救亡道路，拓展闽都文化经世开新的精神向度；吴石于风雨如晦的革命岁月坚守大义，以生命践行信仰，彰显闽都儿女以身许国的崇高品格。三位先贤横跨晚清反侵略、近代思想启蒙、新民主主义革命三个历史维度，精神脉络一脉相承又各有侧重，共同构筑层次丰满的闽都家国精神谱系。基于此，本文立足地域文化研究视域，梳理三人历史功绩与精神内核，探讨闽都文脉孕育仁人志士的内在机理，挖掘其跨越时空的价值内涵，探索闽都优秀传统文化活化传承的实践路径。
一、林则徐“苟利社稷、岂避死生”——闽都文脉滋养的家国情怀
家国情怀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内涵，“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既是儒家理想追求，也是士人与民族休戚与共的精神坐标。绵延两千余年的闽都文脉，沉淀出爱国担当、开放务实、经世致用的文化内核。生于斯长于斯的林则徐深受浸润，力除烟毒，经略海疆，留下不朽功业。把捍卫国家主权的民族气节与心系生民的民生追求融为一体，其强烈的爱国精神与济世担当，是闽都人家国情怀最鲜活的写照：坚守民族立场，主持虎门销烟抵御外来侵害，高扬反侵略的民族气节；打破闭关锁国的认知局限，组织译介西书，成为近代中国 “开眼看世界第一人”；秉持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的信念，将闽都士人的济世风骨升华为近代民族抗争、向外求索的精神标杆，奠定闽都近代爱国文脉的根基；清廉自持、体恤民艰的操守，既是个人修身准则，也是闽都传统士大夫精神的缩影，为闽都文化注入厚重的爱国底色，为后世传承地域文脉筑牢精神基石。
林则徐身处清王朝由盛转衰、西方列强东来的历史节点，是晚清杰出的政治家、思想家，近代中华民族反侵略斗争标志性的民族英雄。“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是他一生报国丹心的注脚。为维护国家主权与民众福祉，他力主查禁鸦片，领导的虎门销烟，是中国近代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反侵略爱国行动。禁烟之后，林则徐遭构陷罢官，从广州海疆被流放伊犁。
赴疆途中恰逢黄河决口，他奉旨前往开封戴罪治水。面对汹涌水患，林则徐一如既往挺身而出，历时半年促成堤坝合龙、平息水患。治水有功者皆获叙奖，唯独他仍按原命流放西域。历经构陷、贬谪等多重挫折，林则徐忍辱负重，以衰病之躯踏上万里戍边之路。
即便远离政治中心、身处逆境，林则徐并未消沉，依旧心系边疆安定与民生疾苦。在新疆三年，他将闽都士人经世致用、务实担当的理念付诸边疆治理，推行屯田垦荒、疏浚水利，惠及边地百姓；遍历天山南北，勘察疆域形势，预判西北边防隐患，积极筹谋边备。将个人荣辱置之度外，家国安危常系心头，其爱国思想突破传统忠君框架，而上升到中华民族整体利益层面，成为近代爱国主义的典范。他毕生抵御外侮，纾解民困，为国筹策，其务实革新、因地制宜的治理智慧对近代中国影响深远。这份植根闽都文脉的担当，历经岁月沉淀，为闽都文化 “两创” 提供丰沛的精神滋养。
林则徐以国家为重、不计祸福的品格令人景仰。在内忧外患的困局之中，他将反侵略、保主权作为化解时代危机的要务，纵遭排挤打击，依旧胸怀旷达、初心不改。逆境不屈、知行合一，正是闽都士人经世笃行、忠勇担当精神的生动体现，也彰显闽都文化海纳百川、坚韧砺志的特质。其报国襟怀、清廉操守与治理智慧，持续丰富闽都文化内涵，为地域文脉传承、爱国主义教育、开放开拓精神弘扬提供珍贵范本。
二、严复“思接中外、笔醒山河”——闽都文脉孕育的拓界襟怀
承接闽都同源的爱国底色，严复将救亡求索推进到思想启蒙的更深层次。闽都襟江滨海，商贸往来不绝，海洋文化赋予这片土地兼容四海、求新求变的特质，淬炼出闽都学人不囿旧学、博采新知的精神品格。如果说林则徐代表了晚清闽都儿女奋起御侮、保疆卫国的救国路径，那么严复所承载的，则是闽都文化开放思辨、启蒙济世的内核。
严复少时求学船政学堂，初步接触西学；继而负笈英伦，实地考察西方的社会治理、教育与法治体系。作为新旧交替之际学贯中西的启蒙思想家、教育家、翻译家，他毕生以救亡图存为志，开辟系统译介西学、启迪民智的道路，以西学之长融通国学，助推本土文化近代转型。他坚守教育救国，兴办学馆、办报著书，批判僵化的封建专制，倡导维新变革。
作为国内较早系统引介西方进化论、逻辑学、社会学的先驱，严复秉持审慎融通的治学态度，潜心译述经典。《天演论》问世，在近代思想界振聋发聩，“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打破 “天不变，道亦不变”的固化思维，唤醒国人的民族危机意识，为维新变法提供重要思想支撑。在长期翻译实践中，他确立“信、达、雅”的翻译准则，奠定了中国近代翻译理论基础。梁启超称其为 “清末输入欧化之第一人”，胡适誉之为 “介绍近世思想第一人”，蔡元培评价：“五十年来，介绍西洋哲学的，要推侯官严复为第一。”
在蒙昧闭塞的年代，严复振臂呐喊，以文字警醒国人，探寻救国出路。诚然，受时代局限，其思想探索难免存在历史局限，但他求索真理、心怀神州的精神值得永久传承。危局之中的思考与实践，足以印证其经世抱负，是闽都文化高度的重要标识。
严复接续闽都文脉，推动深层次思想启蒙，让源自福州的革新思想辐射全国。敢为人先的开拓气魄、求真务实的治学操守、汇通中外的开阔胸襟，充实了闽都先贤的精神谱系。他终身坚守的启蒙理想、革新视野，是闽都海洋文脉孕育的宝贵精神成果。
严复以笔墨为甲兵、以思想为壁垒，践行“鼓民力、开民智、新民德”的主张，秉持“统新故而视其通，苞中外而计其全”，既不固守旧学，也不盲从西学。扎根闽都文脉求索救国之道，将闽都兼容开放的精神提升至思想启蒙的新高度。他远赴西洋研学，系统引介西方学说，倡导融汇古今中外，彰显闽都文化求索求真、守正创新的特质。从历史维度看，他填补近代思想革新领域的空白，推动闽都文脉从传统家国实践，升华为影响全国的启蒙力量，延展闽都文化的思想深度。放到当下，其兼容并蓄、开放求索的理念，契合传统文化 “两创” 要求，为闽都文化对外交流、推动文明互鉴提供思想参照。
“严谨治学，首倡变革，追求真理，爱国兴邦”，是对严复一生精准概括。习近平总书记在福建工作期间，高度重视严复思想的研究与弘扬。闽都文化滋养严复，严复亦抬升闽都文化的影响力。他诸多论著以“侯官”署名，不断丰富地域文化内涵。林则徐以御侮护主权树立爱国标杆，严复以译著启民智铸就启蒙丰碑；二人同受闽都文脉哺育，一守疆御敌、一开智求新，共同诠释闽都文化家国为本、济世担当、兼容四方的内涵，构筑闽都士人爱国图强、革新求索的精神谱系，让闽都先贤精神走出地域边界，深刻影响近代中国。
三、吴石“冷月潜行、矢志报国”——闽都风骨淬炼的孤胆壮怀
千年闽都文脉生生不息，孕育一代代求索报国的仁人志士。林则徐以铮铮风骨抵御外侮，守护疆土；严复以思想利刃破除思想桎梏，唤醒国民；而这份共同的报国初心，在隐蔽战线英烈吴石身上得到全新延续。不同于林、严二人公开求索的道路，吴石选择隐锋潜行、暗夜负重，以深入虎穴的方式续写闽都先贤忠贞许国的华章。理想如星、信仰如山、忠诚如金，正是吴石一生的写照。
山河板荡、风雨如晦的年代，吴石怀揣救国理想投身革命隐秘战线，辗转沪宁，潜伏宝岛，于暗夜之中负重前行。潜伏之路险象环生，却从未动摇以身许国的初心。1949 年，台湾笼罩在白色恐怖之下，身居国民党 “国防部” 参谋次长高位的吴石，毅然深入虎穴，搜集传递关键情报。绝境之中，他坚信光明终将到来，以高位为掩护，以性命为赌注，换取民族解放的希望。被捕之后，他早已抱定舍生取义的决心，坦然赴死、无怨无悔。这份沉默滚烫的气节，是隐蔽战线英雄的荣耀，更是闽都儿女大义凛然的生动注脚。
许国之心坚如铁，立身名节洁如兰。乱世戎马之间，吴石以赤子丹心坚守报国本心，在暗流之中周旋筹谋，凭胆识智慧传递情报、播撒革命星火。险象环生的环境下，他隐忍持重、进退有度，尽显智勇坚韧的英雄风骨。怀着纯粹的革命信仰，他向死而生、义无反顾，以热血生命铸就不朽忠魂。吴石以信仰为经纬、忠诚为底色，用悲壮的一生，为千年闽都风骨赋予红色时代内涵，是闽都精神与价值追求极具震撼力的诠释。
临刑之前，吴石口占七绝：“五十七年一梦中，声名志业总成空。凭将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对我翁。” 短短四句，坦荡赤诚跃然纸上。周恩来同志晚年留下嘱托：“不要忘记吴石他们。”一首绝诗、一句嘱托，跨越时空，承载着对隐蔽战线忠烈绵长的敬意。新中国成立前夕风云激荡，无数志士为民族解放前仆后继，吴石便是闽都籍英烈的杰出代表。漫长潜伏，是十年埋剑、静待破晓的坚守，让藏于幕后的家国大义熠熠生辉。
一方水土养一方风骨，千年文脉铸千秋气节。闽都山海相融的地域气质，淬炼出坚韧勇毅、忠义济世的品格。林则徐的风骨，是守疆御侮的家国担当；严复的风骨，是启智革新的时代襟怀；吴石的风骨，是沉毅隐忍、舍生取义的赤子忠贞。本文选取的三位先贤，时代不同，使命各异，救国路径有别，却一脉承袭闽都文化家国为本、济世担当、守正笃行的底色，从卫国御侮、思想启蒙、信仰坚守三个维度，搭建起层次完整、内涵丰盈的闽都爱国精神谱系。林则徐铸就闽都护国之脊，严复铸就闽都启民之魂，吴石铸就闽都忠义之魄，三者交相辉映，让闽都文脉历经风雨而生生不息。吴石的抉择与信仰，推动闽都精神从近代救亡求索，迈向红色忠贞信仰的新阶段，极大丰富闽都文脉的红色内涵。从当代价值看，他期盼统一、甘于奉献的家国情怀，是新时代爱国主义教育、凝聚民族共识、深化两岸同源认知的鲜活资源。时至今日，吴石至死不渝的忠诚大义，与林则徐的御侮担当、严复的拓界襟怀一脉共生，持续丰盈闽都精神谱系，激励后世闽都儿女赓续文脉、守护家国、奋进新程。
四、闽都先贤精神的当代转化路径与实践价值
林则徐、严复、吴石是闽都先贤的典型缩影，除此之外，沈葆桢、黄乃裳等一大批闽都先辈，同样以各自人生践行济世报国之志，共同构筑立体丰满的闽都精神谱系。立足文化“两创”视域，探索先贤精神活化路径、挖掘其实践价值，具有深远意义。
（一）闽都名人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实践路径
一是文旅融合路径。依托林则徐纪念馆、严复翰墨馆、吴石烈士纪念馆等场馆资源，串联打造闽都先贤主题文旅专线；开发书籍、雕塑、文创小件等轻量化文创产品；结合节庆推出主题展演、舞台剧，常态化开展专题展览、实景讲解、沉浸式体验。二是校园育人路径。联动三坊七巷与各名人展馆，开发研学线路，开展先贤诵读、主题班会、思政课堂解读、征文演讲辩论赛等活动，将先贤精神融入校本教育。三是城市传播路径。把先贤题材纳入新媒体文艺创作，在城市景观、公益宣传载体布设主题图文；依托短视频平台制作系列科普短片、纪录短片，拓宽传播覆盖面。四是两岸交流路径。以林则徐海防思想、严复中西融通理念、吴石家国情怀为纽带，举办榕台文史研讨、文化交流活动，凝聚家国同心共识。五是作风涵养路径。面向公职人员、行业从业者，以林则徐清廉实干、严复求新求索、吴石丹心报国为学习素材，开展作风建设、创新发展专题学习。
（二）先贤精神赋能闽都文化发展的实践意义
其一，文脉传承价值。串联晚清救亡、近代启蒙、红色报国三段历史，接续闽都崇文忠义、开放务实的千年文脉，避免地域文化碎片化传播。其二，城市建设价值。为闽都文化建设提供核心精神素材，丰富城市内涵，塑造专属文化标识，助力现代化文化名城建设。其三，思想育人价值。面向青少年、公职人员、普通市民分层传播，以鲜活的先贤故事替代抽象说教，涵养爱国情怀、实干精神与理想信念。其四，两岸融合价值。三位先贤的精神根植于闽台同根的海邦文脉，是榕台文史对话的天然载体，增进两岸同胞家国认同。其五，产业赋能价值。发挥名人文化效应，带动文博旅游、文创开发、文化演艺发展，推动历史资源转化为文旅经济动能。其六，示范参考价值。以闽都先贤样本落地传统文化 “两创”，为国内其他城市活化地域历史文化，提供可借鉴的实践范式。
综上，闽都先贤虽处不同时代，爱国报国的精神却是一脉相承，他们共同构成闽都文化的核心底蕴。先贤精神为闽都文旅开发、校园思政、城市宣传、两岸同心交流等提供可落地的实践方案。
结 语
闽都依山濒海、派江吻海的地理格局，孕育出崇文济世、向海开新、忠义担当的文化根脉，在漫长岁月中滋养出大批心怀天下的先贤。林则徐、严复、吴石横跨晚清御侮救亡、近代思想启蒙、红色革命求索三大历史阶段，分别以“苟利社稷、岂避死生”的家国情怀，“思接中外、笔醒山河”的拓界襟怀，“冷月潜行、矢志报国”的孤胆壮怀，从抗争御侮、思想启蒙、信仰坚守多重维度，构筑同源共生、层次丰盈的闽都精神谱系，生动诠释闽都文化家国为先、守正开新、济世担当的核心底色。
先贤风骨历经时代淬炼，历久弥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2]。” 梳理林则徐、严复、吴石等先贤的精神内核，厘清闽都文脉滋养志士仁人的内在逻辑，既是对本土历史人物的回望梳理，也是新时代推进闽都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必然要求。依托文旅融合、校园传播、城市宣传、两岸交流、行业涵养等多元路径活化名人文化资源，既能接续千年闽都文脉、彰显城市底蕴、激活文旅动能，也能搭建榕台同胞精神联结的纽带，同时为其他地区地域传统文化活化提供参照。
一言以蔽之，先贤报国之志跨越时空、薪火相传，传承弘扬闽都先贤精神有着深厚现实意义。新时代语境下，持续深耕闽都名人文化资源，把先贤精神转化为城市文明培育、两岸融合发展、地方建设的内生动力，让植根闽都山水的家国情怀、开放品格、忠义气节持续焕发时代光彩，为闽都文化建设注入持久动能，在赓续地域文脉的征程中书写崭新篇章。
注 释
①阿芙蓉，即鸦片，语出清程恩泽《粤东杂感》，李时珍《本草纲目・谷二・阿芙蓉》载 “前代罕闻”。
②语出《诗经・小雅・车辖》。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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