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岛语族史前文化”系列论丛·

10. 早期南岛语族人群的考古学证据（下）

    (三)福建沿海南岛语族起源考古学研究最新进展

距今6000一4500年的台湾大坌坑文化被认为是南岛语族早期人群的代表性遗存。因平潭壳丘头文化与之存在诸多相似，福建沿海地区被认为是南岛语族早期人群形成和向台湾岛扩散的重要出发地。平潭位于闽中沿海，东濒台湾海峡，西临海坛海峡，临近闽江河口区，与大陆间海峡宽度为5一10千米。平潭由众多岛屿组成，其主岛海坛岛系福建省第一大岛。该岛地貌类型复杂多样，以丘陵、台地和滨海平原为主，包含侵蚀剥蚀圆缓低丘陵、红土台地、海积平原和风积垄地等，第四纪地层分布广泛。岛内东北、西北、西南部地势高，为丘陵集中分布区；中部低，以平原、台地为主。岛上主要岩体为白垩系石帽山流纹岩、熔结凝灰岩、燕山期花岗闪长岩等。晚更新世末期，海坛岛的海面高度及古海岸线均与现代基本相似，由出露的连岛沙洲将几个基岩山丘连接成一个统一岛屿。早全新世初期，随着冰后期气候转暖，海坛岛的平原地带迅速成为水深为40~50米的浅海环境。进入晚全新世，随着海面的下降，众多的孤岛再次连接成一个统一的大岛，海坛岛转为陆相环境。

图６ 壳丘头遗址群

壳丘头遗址群位于海坛岛北部，由壳丘头、西营、东花丘、龟山等遗址组成，沿海岸山体东麓背风坡地连续分布（图6）。2016年以来，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创新工程的支持下，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福建省考古研究院、厦门大学以平潭海坛岛为核心，合作在福建沿海地区开展史前考古工作。2021年，国家文物局指导设立南岛语族研究相关的“考古中国”重大项目，意在以面向海洋的视野，揭示多元一体的中华文明形成和早期发展的宏大进程及其对周边地区的深远影响。在此背景下，多个单位联合对壳丘头遗址群开展了系统、科学的考古调查、发掘和研究工作，取得了一系列新的重要认识。

图７ 壳丘头遗址陶器

1.建立东南沿海岛屿地区距今7500一3000年考古学文化序列

西营遗址距今7300一6500年，代表了目前平潭最早的新石器时代遗存。陶器以夹砂灰陶、黑陶、红陶等为主，可复原器有圜底釜、钵等，器身饰以绳纹、弦纹等，口沿内壁饰多线刻划纹、贝齿印纹等。壳丘头遗址距今6500一5000年，陶器以夹砂陶为主，有少量的施红衣陶。器表典型纹饰是压印贝齿纹、戳点纹、刻划平行条纹、镂孔等，口沿唇面压印短斜线或花口。流行圜底器、圈足器、零星的平底器（图7），口沿外侧刻划平行条纹、内侧沿面内凹、唇面呈波浪形。相似的遗存见于闽侯溪头遗址下文化层、金门的富国墩等遗址，尤其与台湾大坌坑文化存在相似性，显示出台湾海峡两岸新石器时代的文化关联。东花丘遗址距今4000一3500年，是遗址群中新石器时代末期的代表性遗存（图8）。遗物中夹砂绳纹陶与以云雷纹为主要纹饰的印纹硬陶共存，这种现象可能代表了当时平潭本地土著文化与来自闽江下游外来文化之间碰撞、融合的过程。龟山遗址距今4000一3200年，陶器以夹砂陶为主，还有一定的泥质陶、印纹硬陶、红衣陶，以及少量原始瓷。陶器施绳纹、弦纹、戳点纹，以及方格纹、云雷纹、回形纹和刻划纹等几何图案。陶器以圜底器、浅圈足器为主（图9），以及少量的平底器，另有形态各异的夹砂红陶支座。大量成组和修复的陶器，为确立龟山遗址的文化性质及其在福建东南沿海地区史前文化发展谱系中的地位提供了十分重要的资料，奠定了坚实的材料基础。

   图8 东花丘遗址陶器

图9 龟山遗址陶器

壳丘头遗址群中各个阶段考古遗存的文化面貌特征明确，发展延续关系明显，存续多个考古学文化，形成了完整的考古学文化发展序列。其中既有以夹砂陶圜底器为代表的土著文化持续发展，也有黄瓜山和黄土仑文化等外来文化因素。这些为我们探讨东南沿海地区史前文化的发展、传承、交流、互动，以及其代表的南岛语族早期人群的起源和迁徙提供了直接材料。

2.全面揭示中国东南沿海地区7000年以来的史前聚落形态及其变化发展规律

第一，西营、祠堂后山遗址的遗迹表现为相对小型聚落形态，以贝壳堆、柱洞、灰坑等生活遗迹为主，生活功能区分布相对集中、紧凑。

第二，壳丘头遗址揭示出我国沿海地区年代最早、保存最为完整的一处史前聚落形态。发现的柱洞、贝壳坑、石器加工场、火塘等遗迹为居住区，分布于山坡后缘地势较高处，山坡前缘则为垃圾倾倒区。居住区、餐食加工区、手工区、垃圾倾倒区等功能分区清晰，已发展为中型聚落。

第三，东花丘、龟山遗址时期，发展为大规模、高等级的聚落。揭示出台基、陶片密集堆积层、房址、踩踏活动面、用火遗迹、柱洞、灰坑等重要遗迹。功能分区包括以大型台基、器物坑(堆)和密集陶片组成的仪式性区域；围绕仪式性区域成组的干栏式建筑组成的公共活动区；公共区之外的建筑和贝壳堆积组成的生活区。这些发现表明，距今4000一3200年，南岛语族人群无论是社会组织形态、生存模式，还是手工技术水平、精神世界表达，均达到新的文明程度。

3.多学科研究支撑下的南岛语族早期人群体质特征和生计模式探索

第一，西营、壳丘头遗址发现人骨遗存，为南岛语族早期人群研究的重要、直接材料。西营遗址发现人骨和牙齿，经鉴定属于4个以上的个体。人骨直接测年结果为距今约7300年，初步研究表明，平潭史前人群和中国南方和东南亚族群有较近的遗传关系。

第二，各时期遗存发现丰富的海、陆生动物资源。遗址贝壳堆积中发现的贝类种类丰富，其中牡蛎数量最多，其次为泥蚶、文蛤、青蛤等。动物包括龟类、鸟类、水牛、鹿、海豚以及各种鱼类，均属于野生动物，反映出渔猎的生业形态。

第三，海洋资源背景下的发达农业。西营、壳丘头遗址发现的植硅体水稻遗存可追溯至7000多年前，陶片中植物印痕也发现稻、粟、黍痕迹，这也是中国东南沿海岛屿最早的水稻遗存。残留物分析同样发现包括稻谷、黍、粟、豆类等农作物淀粉粒，揭示出各个时期海岛史前人群的农业行为。植物考古研究发现，水稻和粟在距今4800一4600年期间传入台湾岛，为南岛语族早期人群扩散提供了新的确凿证据。上述发现反映出南岛语族早期人群多样化的生计模式，兼具大陆性和海洋性特征。这种特点贯穿7000年以来的各个时期。

4.南岛语族早期人群的特征逐渐清晰

平潭系列发现显示出南岛语族早期人群海洋性、大陆性兼备的特征，符合南岛语族起源于大陆并向海洋扩散的逻辑特征，为我们探索南岛语族向外扩散的路径提供了更广的研究视野。分子生物学的研究结果同样表明南岛语族早期人群的大陆来源。具体文化特征表现为：以圜底器为典型特征的陶器组合；石器技术发达，可能与木质航海器与干栏式建筑相关；生计资源类型多样；居址以干栏式为主；航海技术发达；聚落有明显功能分区，公共空间明确；航海、渔猎的生计模式导致仪式性公共活动发达。

以平潭壳丘头遗址群考古重大发现为代表的南岛语族考古研究新进展，有力地促进了我国东南沿海史前考古学文化序列的构建，为我们探究早期南岛语族人群特征、生计模式、迁徙规律提供了坚实的考古学材料。

中华文明兼具大陆性和海洋性，海洋文明是中华文明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东南沿海地区的史前考古进展，以及对南岛语族早期人群的深入认识，使我们可以尝试探讨中华文明起源的东南模式，窥探内陆文明向海洋迁徙的特征规律，了解海洋文明的起源、发展、扩散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