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海洋精神”专题·

     17. 传统妈祖文化面临的挑战

从清代末年开始，思想界有破除迷信的运动，民国十六年（1927），政府颁布了毁“淫祀”之令，因而波及以妈祖信仰为主的天后宫。莆田民众为了保住妈祖信仰，申请将天后宫改为“林孝女祠”，从而保护了福建境内许多妈祖庙。徐晓望：《妈祖信仰史研究》，海风出版社2007年，第312页。妈祖是中国南方最有代表性的民间信仰，她的产生及其传播源流，对我们理解妈祖文化的发展是极为必要的。

    一、妈祖信仰的起源及宋元明清各朝的封赐

关于妈祖信仰的起源，传统的说法是：五代闽王都巡检林愿生一女，名林默。此女自幼好道，又得观音菩萨超度，成为女神，保佑航海的人们。一般认为，历史上确有以后被称为“林默”的人，有关天妃的神话是她事迹的神化。而林默出生的年代，却是一个有争议的问题，在早期文献中，一直没有明确的记载，现在人们将其定为北宋建隆元年，即公元960年，也是一种推测。在宋元时期的材料中，有几种说法：五代时期、北宋初年、北宋中期等。北宋中期一说明显是错的，因为，许多材料表明：早在北宋初年即有了崇拜妈祖的庙宇；而五代说与北宋说在一定的条件下可以统一起来，因为宋朝在北方崛起时，福建仍处在割据之中，直到18年以后才被北宋统一。闽人称这一段历史为“五季”，即“五代季年”之义，它相当于后人所说的北宋初年，所以，妈祖诞生于“五季”与“北宋初”二说实不矛盾。宋代莆田文学家刘克庄曾说：湄洲神女与“建隆真人”同时奋起。建隆为宋太祖第一个年号，所谓“建隆真人”，即宋太祖之谓也。以此看来，将妈祖出生年代定在宋太祖登基的建隆元年，至少离事实不太远，因此，在目前掌握材料有限的前提下，多数人接受这种说法。再者，有关妈祖信仰起源地。李献璋根据宋代黄公度的诗句“枯木肇灵沧海东”，推测妈祖信仰起源于莆田宁海圣墩庙。然而，这种推测与宋代妈祖被封为“湄洲神女”的称号不符，宋人祝穆的《方舆胜览》一书也说“湄洲神女”庙在海岛之上。可见，该说颇成问题。自从莆田学者发现宋代廖鹏飞所作《圣墩祖庙重建顺济庙记》后，这一问题得到解决。此文中，廖鹏飞明确指出：湄洲神女最早在湄洲出名，然后显灵于宁海圣墩。

有关妈祖最早的文献，是南宋绍兴二十年（1150）廖鹏飞写的《圣墩祖庙重建顺济庙记》一文，据此，妈祖原名林默，生前是一女巫，死后，众人为其在湄洲建庙。宋元祐年间，因一枯木漂至莆田的圣墩，圣墩人以为是妈祖分灵，为其建庙，其时，妈祖神名为“通天神女”。北宋宣和年间，路允迪出使高丽，在途中遇到风暴，得到妈祖保佑，回来后，为妈祖请封。总之，林默死后受到百姓的祭祀，因为国立功，受到朝廷的封赐，其后成为海神。其庙被命名为“顺济庙”。 

《妈祖圣迹图》局部

南宋妈祖封号的增益。北宋妈祖的封号是宋徽宗下诏给的“湄洲神女”及“顺济”庙额。而后，妈祖所得的封号越来越多，南宋绍兴二十六年（1156）封灵惠夫人、三十年（1160）增封昭应二字；迄至淳熙十年（1183），已封至“灵惠昭应崇福善利夫人”，光宗绍熙元年（1190），在莆田籍宰相陈俊卿的主持下，晋封妈祖为“灵惠妃”。宋代的封爵制度规定：若给大臣国公的封号，其夫人可同时得赐号“夫人”，例如“魏国夫人”“郑国夫人”等。只有皇亲国戚被封为“王”，他的妻子才能得到“妃”的封号。因此，妈祖晋升为“灵惠妃”，意味着她已享受“王”的等级待遇。由于妈祖多次显灵，所以，她也多次受封，迄至宋末，妈祖得到的封号已有十四次之多，在宋代亦不多见。

宋朝给妈祖的封号对推动妈祖的崇拜有重要作用，但我们同时必须注意：宋朝并非只给妈祖封号，而是给各地许多民间信仰神灵以等级不同的种种封号。仅以福建路的范围而言，在宋代多次得到封号的有：定光佛、清水祖师、辟支佛等，妈祖仅是得封号的众神之一。就是以莆田一县来说，除了妈祖之外，还有许多神灵得到封号，个别神灵所得封号之多，亦不亚于妈祖。宋朝的整体气氛是崇道的，各地神灵受封不下数千次，妈祖是最受宠的神灵之一，但不是唯一的受封神灵，甚至不是唯一的海神，这是必须说明的。

元代妈祖信仰的独尊。福建地方志的《祠庙志》记载了各地神灵的封号，凡是在历史上得到封赐的神祇，大多可在其中找到根据。但是，通览这些记载后笔者有一个发现：福建诸神封号的获得，大多是在宋代，元代的封号极为少见。这是由于，元朝的封赐制度有很大变化，给诸神封号是以道教兴盛为其文化背景的，唐宋朝廷崇信道教，在野诸神沾惠不浅，而在元代，道教在盛行一段之后，很快受到来自儒佛二教的排挤，元朝统治者最崇信佛教，儒教之士也受到一定的信任，朝廷执政者中多有儒者。儒教在南宋时已走向全国，并在政治上造成一定影响，而佛教更是左右了朝廷的宗教政策，在这一背景下，朝廷不再给乡间诸神授予封号，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就在这种气氛中，妈祖不仅得到封号，而且还上升一级，成为“护国明应天妃”，这不能不说是妈祖信仰史上的一件大事。

据《天妃显圣录》一书，元世祖至元十八年(1281)，亦即宋朝因崖山之败而彻底灭亡的第三年，元世祖忽必烈给天妃封号，其文曰：“惟尔有神，保护海道，舟师漕运，恃神为命，威灵赫濯，应验昭彰。自混一以来，未遑封爵，有司奏请，礼亦宜之。今遣正奉大夫宣慰使左副都元师兼福建道市舶提举蒲师文，册尔为‘护国明应天妃’。”由此可见，妈祖在元代受封，与蒲氏家族的蒲师文有相当大的关系。

蒲氏家族在宋元对外贸易史上赫赫有名，宋末，朝廷任命蒲寿庚为市舶使，他掌握市舶司大权多年，却在宋末降于元朝，这是历史上有名的事件。我们注意到，尽管蒲寿庚掌握市舶司大权多年，他却从未在九日山留下向通远王祈风的石刻，进入元代后，他的儿子首先为妈祖请封，看来，蒲寿庚的家族是相信湄洲神女而不相信通远王的。由于蒲氏家族垄断泉州大权数十年，加上改朝换代的因素，祭祀通远王的制度在蒲氏家族的手里断绝，而妈祖的封号日增月异，所以，蒲氏家族对妈祖地位的确立有相当的作用。也可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它是泉州老百姓对航海保护神选择的反映。

由于泉州是当时最大的海港，泉州人的航海术被认为是最好的，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中国航海界的情况，妈祖作为最高海神的确立，与她在泉州港的成功是分不开的。

至于元世祖能给湄洲神女予以“天妃”的称号，与泉州港的地位有关。马可·波罗在其游记中说过：泉州市舶收入是大汗重要的财政来源之一，而当时泉州进贡朝廷的财宝，都是通过海路运输，海路运输容易失事，既然来自泉州的财宝对朝廷有这么重要的意义，元世祖爽快地给予妈祖天妃的封号，是可以理解的，不论是否有外来的反对，对大汗的收入会有更重要的意义。

天妃灵应之记碑（长乐郑和史迹陈列馆藏）

元朝给妈祖加封，而不理其他的民间神灵，这造成天妃地位日益崇高。天妃，即为皇天上帝之妃，她是天的配偶，已不是人间皇家所能比拟的了。妈祖得到这一封号，才真正超轶众神，成为只有关帝等少数几个神灵才能比肩的顶尖之神。当然，元朝廷之所以给妈祖上此尊号，并且以后日益加封，是因为元代海运相当发达，从事海运的人员需要妈祖的保佑，这才造成妈祖在众神中脱颖而出。迄至元代，其他海神已无法与妈祖竞争了。

明朝对妈祖的封赐颇为曲折。在明代初年，海运、河运颇为发达，官兵对妈祖的崇拜造成妈祖屡屡受封，洪武五年（1372），明太祖所赐封号是：“孝顺纯正孚济感应圣妃”，值得注意的是，明初未沿用元代天妃的称呼。然而，随着郑和七下西洋壮举的进行，妈祖在航海保护神方面的作用得到重视。永乐七年（1409），朝廷给妈祖的封号是“护国庇民妙灵昭应弘仁善济天妃”，天妃的称呼再次得到官方的认可。不过，明中叶以后，朝廷大规模的海事活动停止，天妃的地位渐被官府忘却，加上道学的强大影响，妈祖在官府的地位大受削弱。我们看到：在嘉靖《延平府志》中，妈祖的庙宇竟被列为“淫祠”。当然，这是个别的现象。明朝的使者经常远渡大洋赴琉球出使，得到天妃“保佑”的信息也常传到朝廷，因而，天妃在朝廷的地位基本能得到维持。

清代朝廷对妈祖的祭祀达到一个新的高度，作为少数民族统治者，清廷对汉族百姓的民间信仰十分宽容，所以清廷对民间众神的封谥虽不及宋代，但远超过元代和明代。妈祖在康熙二十三年（1684）被封为“护国庇民昭灵显应仁慈天后”。在封建时代，皇帝的配偶是有等级的，“妃”仅是次妻，“后”才是皇帝的正配，因此，天妃被封为天后，表明她已是与上帝同级的神祇了。不过，我们要注意，明清时期被封为上帝级别的民间信仰神明尚有关羽、徐真人等，妈祖并非唯一的。在清廷崇奉的民间信仰诸神里，孔夫子虽只是文宣王，但他以圣人的身份超轶众神之上；关帝以武圣人的地位居于其次；此外还有文昌帝等人。在清朝祭祀大典里，天后地位虽高，却只是地方官祭祀的神灵。不像以上诸神经常性享受朝廷的祭祀，这一点是与以上诸神不同的。不过，在清廷祭祀诸神中，只有天妃最经常得到朝廷的谥号，迨到咸丰七年（1857），天妃的谥号长达64字，全文如下：“护国庇民妙灵昭应宏仁普济福佑群生诚感咸孚显神赞顺垂慈笃佑安澜利运潭覃海宇恬波宜惠导流衍庆靖洋锡祉恩周德普卫漕保泰振武绥疆天后之神”，这也是其他诸神所不能比拟的。总之，和明代有些官员将天妃视为“淫祀”相比，清廷对妈祖的供奉显然是非常高的，也是历代最高的。事实上，这也是妈祖在民间信仰中真实地位的反映。

总的来说，经历宋、元、明、清历代的变化，妈祖信仰从福建莆田湄洲的地方性信仰，逐步成长为全国最有影响的民间信仰之一。能与妈祖信仰相比的，仅仅是关帝信仰和观音信仰。妈祖信仰的内在原因在于：妈祖信仰是中国航海界的最高信仰。

    二、古代妈祖信仰的性质

妈祖信仰的本质是什么？是佛教？还是道教？抑或是其他宗教？在这里，人们首先关心的是：宋代的妈祖信仰属于什么性质？从宋元时期的材料看，妈祖本来是一个多元的地方保护神，她能护婴、救灾、御敌、占卜吉凶。保护航海者，仅是她众多功能中的一个。而与此同时，各地百姓都创造了许多海神，例如南海的伏波将军，浙江的伍子胥等；而朝廷从西汉便开始祭祀四海海神。就福建民间而言，各地民众也创造了许多不同的海神，例如，演屿神在北宋福建航海界的影响便胜于“湄洲神女”。以导致湄洲神女第一次受封的远航高丽一事来说，演屿神的重要性便胜于神女。据徐兢的《宣和奉使高丽图经》，使者在福建乘船之前，首先去演屿庙进香，回来又到该庙还愿。其中却未提到湄洲神女，这至少证明，在当时水手的眼里，演屿神比湄洲神女更为重要。看来，宋朝在这次海事活动结束后，晋封了一批海神，其中最重要的是演屿之神，而湄洲神女仅是众神中的一个。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神女却淘汰了众多的海神，成为海洋的最高保护神，这无疑是一个奇迹。在人类学家看来，在夫权盛行的中国古代，一个原为普通的乡村姑娘的女神，能取代各个声名赫赫的男性神明，这是一个难解之谜。笔者认为，这与福建古代社会的特性有关：福建妇女下田能劳动，在家能主持家政，而福建的男子多出外谋生，于是，形成了福建妇女在下层社会里有相当影响的局面。人们崇拜母亲的心理释放在神的世界，便形成了一系列的女神崇拜——其中包括妈祖。在海上遇险的人们，会产生一种呼唤母亲保护的本能心理，所以当遇到海险时，他们大多想起的是类似母亲的海神——妈祖。这便造成妈祖显灵最多的局面。这样，妈祖便超越了众多男性神灵，成为航海的第一保护神。由于妈祖信仰的影响，佛教将其纳为佛教培养出来的神明，民国以前，多数妈祖庙都是由和尚主持；道教从元代开始就将妈祖当作自己的神。明朝以后，妈祖庙的天妃宫及天后宫的称呼都来自道教；明清国家信仰以儒教为核心，妈祖被列入国家祀典，但是，儒教一直宣传妈祖保护中国使船的功勋，因而妈祖属于儒教。 

《天后圣母圣迹图志》插图

妈祖文化在海内外的传播。妈祖信仰在诞生之初，其影响仅限于莆田海滨区域，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妈祖信仰的影响逐步扩大，至今已成为国际性的、典型的华人信仰。就中国民间诸神来看，北有关帝、南有妈祖，二者可并称为传统信仰领域的泰斗。那么，为何妈祖信仰能从海滨一隅传向全国、全世界，成为最有影响的中国土生民间信仰神明之一？这是值得研究的。对这一问题，许多学者进行过多方面的探讨，笔者认为最重要的有以下几个原因。

第一，北宋以后中国海事活动的发展。中国国土广袤，在宋以前，中国的文化、政治中心一直在内陆。海事活动在上古中国经济中，一向不占主导地位。所以在唐以前，中国的海上贸易一向是由外籍商人扮演主角的。在唐代的中国沿海城市，汇集许多来自中亚和西亚的胡商，至今中国人提起巨商，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古代的波斯巨贾。这表明他们在古代中国商界有着巨大影响力。而中国人的主体发源于北方内陆，大海对中国人来说一向是陌生的。以周朝所祭大自然诸神来说，上有天帝，下有三山五岳之神，却没有海神！在水神领域，仅是夜郎自大的江河与湖泊之神。这充分说明大海对早期中国人来说是陌生的。所以，他们没有创造海神。迄至唐代，中国人的海事活动尚是零星的，因此，虽说中国某些区域早已产生了海神，但其影响还是局部性的。然而，自从五代北宋开始，大批中国商人也卷入海外贸易，文献资料表明：这一时期的中国商人已远航东南亚诸国，其中有些人已出现在南亚次大陆沿海了。由于中国人卷入了海上贸易，频繁的海事活动使中国人真正认识到大海的伟大，从心底里产生了崇拜海洋的情结，这种感情抒发于信仰领域，便造成了航海保护神的崇拜——妈祖崇拜。妈祖虽然只是诞生于海隅的一个小神，但由于这种崇拜符合中国人对海洋崇拜的心理，所以，它具备了传向全国的条件。

第二，和闽人在中国航海界的地位有关。认真地思考中国人的海洋发展史，我们不难发现：在航海历史上，闽人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在福建沿海，一直有一个以航海为生的族群——疍民。疍民在历史上被视为贱民，实际上，他们对中国海洋文化的贡献是非常重要的。疍民以船为家，常年在海上航行，千百年来，他们积累了丰富的航海经验。他们所乘的“了鸟船”，船型狭长，吃水较深，乘风破浪，无所畏惧。当中国人开始大规模投入远航时，福建人很自然地借鉴了疍民的航海术，因此，他们的航海术很快领先于全国，并一直保持这个优势。从唐宋到明清，闽人一直被誉为最好的水手。我们了解了这一点，就不难明白：为什么福建人的海神信仰——妈祖能传向全国，因为：中国的航海界一向是由闽人控制的，不论宋元明清，不论官府还是民间，在航海领域，到处都可发现闽人的作用。由于闽人在航海领域不可动摇的地位，闽人的航海文化在航海领域也有了绝对的权威。认识这一点，便可知闽人的航海之神被传向全国，实际上是不足为奇的，在古人看来，闽人的妈祖信仰也是航海术的一部分，以故，当各地水手在向闽人学习航海术时，也将妈祖文化吸收于本地文化之中了。其次，福建水手是妈祖文化的最佳传播者。就以东亚和东南亚的广大范畴来说，凡是港口之处，几乎都有妈祖庙。这是因为：不论是日本还是泰国等东南亚国家，他们的船队中，大多有闽南水手，或由闽南人导航。这也是妈祖文化普及全国的重要原因。

第三，和闽人在中国商界的地位有关。由于福建人长期控制了中国的海外贸易，并在海外贸易中赚取大量利润，因此，闽中商人集团历来以资力雄厚闻名于世。他们长袖善舞，深入内陆各地，到处都有他们建设的会馆。闽人建立的会馆向来以妈祖为主神，这就使闽人的妈祖信仰在内地传播。而闽中富商的财力很自然地引起当地人的艳羡，许多人将闽人发财的原因归结为对妈祖的崇拜，因此，他们也接受了妈祖信仰，自发地建立妈祖庙宇。由于这一点，中国内陆地区增添了不少妈祖庙。

第四，与海神成为最高水神有关。在庄子的寓言中，有一则河伯与大海的故事。说的是：黄河洪水暴涨之后，黄河之神——河伯洋洋自得，以为天下唯己为尊。迨至他来到了入海口，见到烟波浩渺、无边无际的大海，方才自惭形秽，和大海相比，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这个故事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中国人的大海观——大海是天下诸河流、湖泊的领袖。因而，在众神世界，海神也很自然地成为最高水神，也就是说，海神妈祖是一切水域的最高统治者。按照中国水上人家的观点，凡在有水之处，都应建立水神的庙宇。这便造成妈祖信仰深入中国内陆地区。即使在很偏僻的山区，只要有能通航的河流，大多会有妈祖庙，它们多为水上人家建立。这是妈祖的地位造成的。

第五，与官府的崇祀有关。历代统治者给妈祖的无数封号，一步一步地抬高了妈祖的地位，也扩大了妈祖的影响。关于封赐的详细过程，以及学者对封赐的探讨，我们留在下面详谈。此处首先指出一点：官府的封号不仅抬高了妈祖的地位，也使妈祖成为朝廷供奉的正神，因而列入国家正祀。许多地方的人并不知道妈祖是什么神灵，但会供奉妈祖，这是因为：妈祖是天妃，是天后，按照国家礼制，各地都必须祭祀，因而，这些地方也建立了妈祖的庙宇。

妈祖信仰诞生于五代末年或宋代初年，起初只是地方信仰，直到北宋末年得到朝廷的封赐，妈祖才逐步发展为有影响的神灵。因而，妈祖文化的对外传播，应是在南北宋之交开始的。在个别书中，我们也看到反常的记载：例如，嘉靖《香山县志》载，当地最早的天妃庙建于唐代。看来这是不可信的后人追记。南宋时期，妈祖信仰已在各地海滨传播。例如，浙江的杭州已有多座妈祖庙，而早期的记载表明：南宋初年，妈祖已在广东官军平定“大溪寇”的战斗中显灵。当时，在广东做官的莆田人刘克庄说：“广人事妃，无异于莆。”这些材料足以说明：在南宋海事活动最为活跃的福建、广东、浙江三省，都有了妈祖崇拜。还有些后人追述的材料揭示：南宋北方的渤海湾岛屿已有了妈祖庙，虽说这并非不可能，但缺乏直接的材料，尚无法作出明确的判断。妈祖文化向内陆的传播亦始于宋代，现有史料证明：闽西客家区域最早的妈祖庙即始于宋代。迄至元代，闽江中游的南平，运河沿岸的个别城市都有了妈祖庙。迨至明清时期，妈祖文化的传播就相当广泛了，西至四川、陕西，北至东北，到处都有妈祖庙。妈祖文化向海外的传播主要也是在这一时期，日本、越南、泰国，凡是有华人涉足的港口，几乎都有天妃宫。迄至近现代，随着华人足迹遍布天下，妈祖的香火也传到世界各大城市，美国的纽约，法国的巴黎，都有了妈祖的庙宇。

不过，妈祖信仰的基本文化圈是中国海的周边区域，而且以福建与台湾二省最盛。福建现有妈祖庙八九百座，而台湾的妈祖庙现已达到一千多座，是台湾全岛最多的神灵庙宇；福建的莆田一县，到处都是妈祖庙，总计不下百余座。闽台之外，岭南的妈祖信仰最盛，这是因为广东人的生产与生活相当程度上依赖海洋，是中国重要的海洋文化区域，所以对海神的信仰也胜于它处。

清彩绘木雕妈祖坐像（中国闽台缘博物馆藏）

妈祖信仰是人类母亲之爱在海上的延续。在古人那里，航海是一个风险很大的行业，长年的孤独及不断冒出的危险，使人们需要一种让其不惧风险、并抗衡孤独的心理安慰，于是，妈祖信仰诞生了，水手与商人心中的妈祖，就是一位法力无边的老祖母，一旦航海者遇到危险，就会施展法术，拯救遇难的人们。因此，妈祖是鼓励人们航海的保护神。（1）妈祖信仰体现的海洋精神是敢于冒险的开拓精神，福建境内群山胪列，可耕地不多。而蓝色的海洋及广阔的海外市场却有无穷的发展机会，因此，自古以来，福建商人以海外探险为主要谋生手段，通过对外贸易来发展自己。（2）妈祖还是福建商人的保护者，妈祖旗帜下的福建商人一向注意自由贸易，反对大资本垄断。福建商人长期在东南亚做生意，他们的方法是勤劳经商，付出更多是其财富积累的主要原因。这与靠垄断贸易发财的一些国家不同。对自由贸易的维护是妈祖信仰的体现。中国商人讲究“和气生财”，与各个港口的主人保持良好关系，这样才能和气生财。因此，中国商人从来不会自以为是，而是想给当地人留下好印象，以便促成生意。基于这个出发点，中国商人所到之处，不是带来纠纷，而是维护和平，所以说，创造和平是妈祖精神的一个特点。（3）从宋朝开始，妈祖就是中国海上力量的保护神。抵抗外来势力的海上战斗，都是在妈祖旗帜下进行的，他们可能失败，但决不屈服。威武不屈的斗争精神是妈祖信仰的重要内容。（4）妈祖信仰的支柱是佛教、道教、儒教构成的多元信仰，具有多神教的气质，这种气质也使妈祖信仰向世界开放，乐于吸纳海外文化的优点，从而形成海纳百川的精神。由于妈祖精神在古代具中国海洋文化旗帜的地位，它的展开，即为中国海洋文化精神。本书将在第六章全面论述中国的海洋文化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