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6-29 00:06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林思翔



杉洋:外秀内慧的千年古村

 

林思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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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宁德地区工作时常去古田,杉洋村正好居于两个城区中点,那时路况较差,宁德到古田要走4个小时,因此车过杉洋,常常要小歇一会,匆匆间只觉得杉洋群山环抱,溪水环流,遍地郁郁葱葱,是个很美的村庄。后来随着杉洋历史文化的挖掘,其知名度也在提高。不久前,随团到古田采风,有机会用两天时间深入察看和了解杉洋,才发现杉洋不仅外秀而且内慧,是个不同凡响的山村:1100多年历史,走出了90多名进士、2名状元、数位朝廷重臣、一批民族精英……地处偏僻山沟的村庄,有如此悠久的历史和众多杰出人才,恐怕全省不多,闽东罕见,列为历史文化名村理所当然。

杉洋何以人才辈出,至今还是一个谜。但人们分析,三个因素至关重要:一是文化“迁徙”;二是先贤过化;三是书院教育。

说起文化“迁徙”,自然要说到杉洋的先人。杉洋肇基拓主为唐末的余氏先祖和彭氏始祖,他们均“源流陇西”。甘肃与陕西毗邻,而陕西蓝田古邑产玉,“蓝田玉”闻名遐迩,先人怀土思祖,取村名为蓝田(后因遍地杉木,改称杉洋),也蕴含寄望子孙玉振成才之意。五代时,员外郎余仁椿就在杉洋创办“蓝田书院”。杉洋另一个旺族李氏,其始祖为唐末福建观察使、状元李诲,他是唐高祖李渊的皇叔郑孝卫李亮七世孙裔,其子孙“但勤儒衍贵,科举曾逢年”,读书成风。来自西北旺地的文化种子落地杉洋,在此扎根,代代延续,使杉洋文风相袭,文脉不绝。

先贤过化,最重要的当数朱熹来此讲学的影响。朱熹曾两度到杉洋讲学。朱熹何以来此僻远之地讲学,据传有这么几方面原因:一是朱熹要拜谒其尊师李侗祖籍地。李侗祖籍杉洋夏庄(后迁南平),亦称横下房,李侗诗云:“陇西山水碧连天,境界横门有直篇。”在《东斋记》中朱熹写道:“学子两度于尊师李讳侗祖籍之地游学讲论。”二是避学禁。宋庆元间,执政韩侘胄丞相与宗室大臣赵汝愚争权,罢斥汝愚,视理学为伪学,罢逐理学家,兴“庆元党禁”,朱熹受害逃匿。三是门生盛情邀请。民间传说,朱熹自母亲去世后,心情很不好,油腥不沾,三餐稀饭盐菜,身体每况日下。其古田籍门生林用中,心疼恩师,遂提议老师出去散心,并盛情邀请朱熹来古田。

朱熹两度来杉洋,都在蓝田书院讲学,“当年夫子日读经,夜夜摇落北斗星”,可见其盛况空前。“云集高弟十有八者于蓝田书院‘曰东斋’为础,分赴诸院施教,门人遍闽……庶诸生异日奋起,徒步而梯青云……”。朱熹自闽北过来,一路讲学,在杉洋期间还到古田其他书院教授,当地百姓流传着“朱子一工教九斋”的故事。说的是杉洋的“东斋”蓝田书院,西边横路坂其弟子余隅、余亮讲学的“西斋”擢秀书院,还有朱子门人余范立的龙津境兴贤书院,大甲读书店、卓洋廖厝等地办有的小书院,再加上县城和周边的溪山书院、魁龙书院、浣溪书院、螺峰书院等,朱子正好都到过这“九斋”书院讲学,正如他老人家所言:“分赴诸院施教”。

朱熹,这位先贤的到来,给杉洋撒下了文明的种子,在这里生根发芽,而这批种子又如滚雪球般播向古田各地。使杉洋乃至古田各地读书之风日盛,且薪火相传,延绵相袭。朱熹“教泽长存”,杉洋代代受益。连父子间话别留言也用诗词相赠。杉洋余复(后迁今蕉城洋中)赴京殿试前,一介平民村儒的父亲余孔惠赋诗勉励:“父子相传力学儒,常将笔砚当犁锄。汝今捧剑赴丹阙,我且安贫守旧庐。”后余复拔得头筹,为宋光宗朝第一位状元。宋进士李广文的父亲也写有《送子上东京》戒勉诗:“长安吾号酒色海,溺者多人济者稀。吾子堂前有二老,布衣须换锦衣归。”寄托望子成龙之意,表达安贫乐道之心。 这“先贤过化之乡”的杉洋,数百年来的日积月累,文化底蕴不断加厚。“五星聚奎文气旺,家家弦诵而诗书。达官联翩入台寺,卑者亦剖刺史符。”明初翰林侍读学士、著名诗人张以宁如是赞美杉洋。杉洋因此有“乡土诗文之邦”的美称。如今在杉洋村,业余农民书画家、诗人就有数十人之多。

杉洋的蓝田书院在教化民众、传承文明中发挥着独特的作用。人才源于教化,读书方可成才。而书院则是“传道授业解惑”之地。杉洋的先祖极富远见,早在一千多年前的五代后唐时(923-936年)就在杉洋后山脚下,办起了“蓝田书院”。朱熹曾两次到书院讲学,亲题“蓝田书院”匾额,其字迹如今犹在。此后书院读经论道蔚然成风,历代不辍。当年朱熹在书院魁星阁仰望星空,俯视一方清池引明月入水,“月窟观空”,浮想联翩,遂题“引月”二字,落款“茶仙”。“蓝田引月”成了杉洋人缅怀朱老夫子的代称。

宋元明清直至民国,蓝田书院代有重修,英风不减。一拨又一拨的莘莘学子在这里聚首研习。书院不仅是传授学问的课堂,也是当地人向往的神圣之地。杉洋籍作家李扬强先生在《我心中的蓝田书院》中这样写道:“幼年时,蓝田书院是我的梦乡,我最爱玩的地方,在童稚的小嘴里,把她叫成‘蓝蓝书院’。我常跟祖母跑到那里,好像到了做梦的天堂。在四面金光闪闪的大殿里,盯着亮亮的大玻璃框。那里面坐着个老人,额头上有黑黑的七粒痣。祖母告诉我,人都称他朱子,额头上七粒痣,就是七星仙下凡,到这里来教书……”可惜的是,1975年12月的一场大火毁了书院,只剩荒芜遗址和朱子亲题的“蓝田书院”刻石。令人欣慰的是,2011年杉洋籍余云晖博士捐资四百多万元在原址重建蓝田书院,粉墙黛瓦、古朴而恢宏的书院重新屹立于杉洋后山下,诸山朝拱,层林叠翠,巍巍然不愧一方名胜。“雪堂养浩凝清气,月窟观空静我神”,朱老夫子墨迹悬挂书院正中,散发出淡淡的清辉。巧的是,余博士就是始创书院的余仁椿先祖第33代裔孙。可谓从唐至今,文脉相承。我谒书院那天,正值北大教授来院举办国学讲座,满室学员屏息静听。和我一起去的杉洋镇领导告诉我,自书院重建以来,每周都举办一次国学讲座,听众济济一堂。我们欣喜地看到,虽历经千年,蓝田书院传统依然不变,民族文化在这里传唱不衰。此乃朱子之幸,民族之幸!

文可化人。杉洋建村一千多年来,代有英贤。光入朝廷职官者就达240多人。除上述点到的外,这里再举数位知名人士:宋代名相余靖,乃杉洋余氏第九代先祖,曾任工部尚书,拜左丞相封少师,与范仲淹、欧阳修、王素进谏被谪,并称四谏、四贤。余靖屡言边情,三使契丹,又为广帅十年,不载南海一物,声望蔚然,以忠廉称之。王安石赞其“以文武之材,镇抚一方,修捍其民。”故入广州八贤堂。宋丞相少傅卫国公余深,宋朝议大夫余强,宋礼部尚书屯四郎中余象,宋九江太守余崇龟,著书立说数万言的明李景晞,善诗文、结诗社的清李斌,书法家李方莲,诗书画“三绝”的现代名人李若初,还有为新中国建立和建设做出杰出贡献的“林家三杰”林建神、林建中、林建宇。

近代抗英英雄林朝聘也是杉洋人。清道光二十年(1840年),英帝国主义利用洋枪洋炮攻陷了定海、宁波,直指余姚,时任司狱小官的林朝聘,在提督、知府逃跑的关头临危受命,率领余姚军民智勇退敌,保住了余姚,道光皇帝御赐“忠勇可嘉”匾额嘉奖,并授以“余姚县令”之职,后因抗英劳累过度而逝。道光帝拨国帑建“林氏家庙”(即林氏宗祠),并修坟墓,沈葆桢为其撰墓阴铭,盛赞这位“英夷犯顺、单骑退敌”的民族英雄。其父林承昌为清乾隆丙子科武举,官至台潮挂印总兵,威惠著闻,兵民感载。杉洋因而有“余李多文士,彭林出武将”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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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洋村的祠堂

杉洋的祠堂也是一道风景线。李氏凤林祠、余氏蝉林祠、彭氏金公总祠和林氏联珠祠,四祠并峙,坐落于翠岩古道旁。杉洋四姓聚族而居,除林氏始祖在清代由福清迁来外,余氏、李氏、彭氏始祖均相继为唐、五代时期迁居杉洋。历史悠久的祠堂不仅是缅怀祖辈、祭祀先贤的场所,也是弘扬家风、传承翰墨的殿堂。昔时各祠堂每年都要举行春秋祭祖大典,现在往往相隔三五年举行一次。“俎豆重光处,遥遥慰素心”,历代以来,祭祖成为各姓宗亲的盛大隆重节日。2007年和2010年,余氏、李氏祖祠还相继隆重举行余氏建祠1000周年和李氏始祖入闽1130周年庆典,“ 国之本兮,积家而成。份子强健兮,本固邦宁……光陇西之世胄兮,图民族之繁荣。”族亲欢聚一堂,共祭祖宗,和衷共勉,共祝民族复兴。林氏联珠祠的祠右建有林氏家塾,专供林家子孙读书,之后又增建葫芦型三层楼阁——种玉阁,收藏珍贵字画文物(神玉阁与文昌阁、魁星阁合称杉洋三阁),林则徐曾为联珠祠题写对联:“玉杯湛露歌三雅,绣幕围香读六朝。”如今该祠还辟建林朝聘纪念堂,成了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余氏蝉林祠原存文物丰富,有宋徽宗真匾华带牌“檀越主尚书堂”和范仲淹题书覆竹联,宋光宗帝御赐“状元及第”牌匾,以及100多幅历代余氏列祖绣像及先贤著作,可惜多已损毁,现在看到的多为仿品,仅三座殿落中厅天花上旋天凤凰池建筑犹在。还有祠埕前左右竖立的数十副历代科名旗杆碣,昭示着这里曾经的辉煌。

杉洋村不大,却有着长长的城墙,墙为石砌,始筑于明弘治年间(1488-1506年),清咸丰年间重修,“高一丈五尺,厚一丈,周七百丈有奇”,城上有楼,置炮台五座,护以女墙。如此壮观的“长城”只有在县城或要塞才有,杉洋乃“林菁茂密,僻在万山中”的偏远山村,突兀而起这么一道巍峨城墙,实属罕见,古田县仅此一村,故被称为“山乡第一城”。城设8扇城门,在纵横各380多米的城池内,逐渐形成以城门之间横直大街划片,内部巷道交错,各姓分片密集聚居的格局。如今城墙虽大部毁殁,只留残垣断壁,然“四姓八境”的传统街巷格局至今仍保存十分完整。站在残墙边,遥想杉洋先祖当年御寇自卫、同仇敌忾的壮举,五百年前那“众志成城”的精神,你能说不是传统文化在人们心中凝聚起的一道长城吗?

走进纵横交错的巷道,可以看到许多高墙深院、华堂敞厅、粉壁雕梁、装饰考究的古民居。这些古民居多建于明清,也有建于民国和新中国成立后的,均为砖(土)木结构的传统风格。每座都有一个散发出浓浓文化味的堂号、厝名,如时思堂、礼本堂、燕翠堂,旗杆厝、官厅厝、茶行厝等。屋内楹联琳琅满目,其内容多为弘扬传统、传播祖训。如“守祖宗一脉真传,克勤克俭;教子孙两条出路,惟读惟耕”,“礼门义路是一家规矩,经田艺圃真万代根苗”,“鱼鸟乾坤老更宽,棋诗岁月有常春”等。文字隽永,道理明白,子孙潜移默化中受到教益。

杉洋的后山是逶迤的群山。旋坡而上,可见杉木遍野,满目青翠。车行半个钟头上了千米高山后就是一片草场,草场延绵起伏,一望无际,面积达两万多亩,是闽东最大的草场。场地主峰麒麟峰海拔高达1428米,故有“天上草甸,云中麒麟”之美称。

我们是深秋时节上山的,看到的是茫茫草地一片灰黄,如同猴毛一般紧贴山地,书写出浓郁的秋色。当地村民告诉我们,如夏天来此,放眼四周皆杜鹃,高原如同铺上一层红地毯,好看极了!他们说在这里春赏艳丽,夏看翠绿,秋见雄浑,冬识苍茫,四季各有不同景色,都令人感到新鲜诡异。春夏来此如遇风起草伏,还能见到“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塞北风光。

美丽的高山草甸,还是一块遍洒革命先烈热血的红色沃土。土地革命战争时期,闽东独立师二、三纵队进驻古田大东地区,在艰苦卓绝的三年游击战争中,叶飞、 阮英平、陈挺等无产阶级革命家经常来到此地,来时就住在草场边白溪祠堂的三层楼上。方志敏也曾来这里指导革命斗争。闽东特委古田第一支部就在这里的溪尾宫成立。在三年游击战争中,李绍著、李奶佑等一批革命青年的鲜血就抛洒在这片土地上,他们的战火青春犹如草甸上夏日里盛开的杜鹃花,永远的鲜红、亮丽。

“杉洋胜地快登临,朱子祠前望翠岑。林壑清幽里野辟,先贤文化入人深。”这是民国初年海军上将、福建省长萨镇冰写的《游大东杉洋》诗篇,描述了杉洋的外秀内慧。杉洋,一个从历史深处走来充满诗意的古村,一颗深藏在闽东大地上的明珠,随着尘封迷雾的层层剥开和散开,她将焕发出更加璀璨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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